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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四十一章 京城


进了城,朱怡铄先把楚月安顿在城东的一家客栈里。

客栈不大,但干净,掌柜的是个老实人,朱怡铄多付了些银子,让他给楚月安排一间安静的后院房间,又让伍六七在客栈里守着。

楚月站在房间门口,看着朱怡铄交代这些事情,没有插嘴。等朱怡铄交代完了,她才开口:“你这就进宫?”

朱怡铄说:“我先回去复命。明天再来看你。”

楚月说:“不用天天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她顿了顿,“你去吧。”

朱怡铄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伍六七站在客栈门口,看着朱怡铄的背影消失在街口,然后把门关上,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

朱怡铄沿着东城的大街往皇城方向走。街上的灯火映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到东华门前,守门的侍卫认出他,连忙行礼。

他进了宫门,沿着熟悉的砖道往里走。路两旁的宫灯已经点起来了,一盏接一盏地延伸到深处。

他走到文华殿门前时,殿内的灯还亮着。

太监进去通报之后,朱和壁让他进来了。

朱和壁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摞奏折。

他抬起头来,看见朱怡铄站在殿中,风尘仆仆,衣裳上还沾着旅途的灰尘。

他放下手里的折子,看了他一会儿:“回来了?”

朱怡铄跪下去:“儿臣回来了。”

朱和壁说:“起来吧。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朱怡铄站起来,在椅子上坐下。朱和壁看着他,目光从他晒黑的面庞移到他那双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的靴子,又移到他腰间那把短刀的鞘口上:“瘦了。也黑了。”

朱怡铄说:“走了不少路。”

朱和壁说:“安州府的事,朕都知道了。折子收到了,后来的人也回来了。你做得不错。”他顿了顿,“可你动用皇太孙的身份,事先没有跟朕说。”

朱怡铄低下头:“事情紧急,来不及请示。”

朱和壁说:“那个女犯,叫楚月?你跟她走了几个月?”

朱怡铄说:“是。”

朱和壁没有追问下去。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你之前跟朕说,不想继承大统。现在呢?”

朱怡铄抬起头来,看着父亲。

这个问题他也在路上想过很多次。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儿臣还是不想。可儿臣知道,这事由不得儿臣。”

朱和壁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他没有再问,只是说:“你先回去歇着。明天去乾清宫给你爷爷请安。他一直在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朱怡铄站起来,行了礼,退出了文华殿。他走在廊下时,听见殿内传来翻动纸页的声音,又很快被风声盖过了。

第二天一早,朱怡铄去了乾清宫。朱兴明正在院子里打太极,动作不快,一招一式地推拉着。

他看见朱怡铄进来,没有停下来,只是抬了抬下巴让他站在旁边等着。

朱怡铄站在廊下,看着爷爷打完了一整套拳。朱兴明接过孙旺财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在石凳上坐下来:“坐下。说说你这一路的事。”

朱怡铄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从离京开始的经过简要地讲了一遍。

他讲了沿途的见闻,讲了安州府的案子,讲了楚月的事,也讲了桃源县法场上那一幕。

朱兴明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姑娘,现在在哪里?”

朱怡铄说:“儿臣把她安顿在城东的客栈里。她无处可去,儿臣想给她找个安稳的住处。”

朱兴明说:“你打算怎么安排?”

朱怡铄说:“儿臣想先让她在客栈住一阵。等她适应了京城的生活,再帮她找个落脚的地方。”

朱兴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起来,走到那棵老槐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道旧疤:“你走了半年多,朝里的事变了不少。户部的账理清了,江南的河工也修得差不多了。你父王忙得很,你也该回来搭把手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朱怡铄,“玩够了,就收心吧。”

朱怡铄站起来,低头应了一声。

从宫里出来后,朱怡铄去了城东的客栈。

楚月正在院子里晾衣裳,是她自己洗的,挂在院子角落的晾衣绳上。

她看见朱怡铄进来,把手上的水在衣襟上擦了擦:“你来了。”

朱怡铄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楚月给他倒了一碗茶,也在对面坐下来。朱怡铄说:“我跟家里说了你的事。他们没说什么。你先在这里住着,房租我已经付了三个月。等你想好了要做什么,再告诉我。”

楚月说:“我想开个小铺子。”

朱怡铄愣了一下:“什么铺子?”

楚月说:“杂货铺。我在桃源县的牢里认识了一个女人,她以前就是开杂货铺的。她教了我不少东西。”她顿了顿,“我不想白吃白住。我能自己养活自己。”

朱怡铄看着她。她的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在说气话。他点了点头:“好。我帮你找铺面。”

楚月说:“不用你帮。我自己找。”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忙你的去。我有事会找你。”

朱怡铄说:“你连京城的路都不认得。”

楚月说:“我认得字。认不得路就问。”她放下碗,站起来把晾衣绳上最后一件衣裳挂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不用天天来。真的。”

朱怡铄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他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楚月正弯腰把地上的木盆收起来,没有回头。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日子,朱怡铄重新回到了朝中。

兵部那边积压了不少事务,他每天早上去兵部,下午去文华殿帮朱和壁批阅奏折。

朝中的事和他离开时相比,确实变了一些。户部的账目理清了,江南的河工收尾了,西北的边贸也谈妥了新的条款。

朱和壁忙得不可开交,朱怡铄回来之后,他手里的担子轻了一些。

朱怡铄每天傍晚从宫里出来,都会路过城东的那条街。

他有时候会拐进客栈去看一眼,有时候只是从街口经过,看见客栈院子里亮着灯,就继续往前走。

楚月偶尔会出来买东西,在街上碰到他,也只是点个头就过去了。她没有再拍他的后脑勺,也没有再骂他磨蹭。

两人之间的说话比在路上时少了许多,可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像是那条已经走完的路,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剩下的只是一些不必再说出口的默契。

半个月后,楚月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找到了一间铺面。

铺面不大,只有一间门脸,后面带一个小院子。

房东是个老太太,住在隔壁,要的租金不高。

楚月用朱怡铄留给她的银子交了半年的租金,又去旧货市场买了几排木架子和一张旧柜台,自己搬进去收拾了两天。

朱怡铄知道消息后,去看了看。铺面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木架子靠墙摆着,上面稀稀拉拉地放着一些货品——盐、糖、针线、蜡烛、粗布,都是些日常用的东西。

楚月正站在柜台后面,把几包针线摆整齐。她看见他进来,头也没抬:“你来了。”

朱怡铄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几排木架和那些货品。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柜台上。

那是楚月第一次给他金疮药时扔给他的那只,素白的瓶身,瓶口的木塞上有她咬过的齿痕。楚月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瓷瓶,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没有拿起来,只是说:“你还留着?”

朱怡铄说:“一直没还你。”

楚月把那只瓷瓶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个面,看了看瓶口的齿痕。

她把瓷瓶放回柜台上,推回给他:“你留着吧。我用不着了。”她转身去整理货架,背对着他,“你要是有空,帮我把门口那块招牌挂上去。”

朱怡铄走到门口,看见门边靠着一块新做的木牌,上面刻着“楚记杂货”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她自己刻的。

他搬了一把凳子,把木牌挂到门楣上,又下来退后几步看了看。木牌挂得有些歪,他重新上去调了调。

楚月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说:“还是歪。”朱怡铄又调了一下,她看了之后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看见她正低着头整理柜台上的货品,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一闪而过。

楚记杂货开张那天,没有放鞭炮,也没有请人。

楚月只是把门板卸下来,把货品摆好,然后坐在柜台后面等着。

第一个客人是隔壁的老太太,买了一包针和一团线。第二个客人是个路过的脚夫,买了一包盐。

第三个客人是朱怡铄,他买了一包糖,付了钱,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日子就这样慢慢地过着。朱怡铄每天在宫里和兵部之间来回,傍晚路过城南时,有时候会拐进巷子看一眼。

楚月大多数时候都在柜台后面忙着,有时候在整理货架,有时候在算账,有时候只是坐在那里发呆。

她看见他进来,有时候会说两句,有时候只是点个头。他买不买东西都行,站一会儿就走。

有一天傍晚下雨,朱怡铄从宫里出来时没带伞,路过楚记杂货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楚月从柜台后面拿出一把旧伞递给他:“拿着。别淋湿了。”

朱怡铄接过来,撑开,是一把旧油纸伞,伞面上有几道补过的痕。

他撑着伞走进了雨里,走了几步回头看时,楚月已经转身回了柜台后面,正在低头整理什么东西。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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