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九十二章 帮会
禁枪令在全国推行的第三个月，京城的犯罪率降到了二十年来最低。
顺天府报上来的数字说，京城及京畿各府一季度报上来的刑案比去年同期少了五成，持枪案件几乎绝迹。
朱和壁在朝会上把这份报告念了一遍，殿里的大臣们纷纷点头，说“殿下英明”“禁枪令立竿见影”。
朱和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顺天府继续盯着，别松劲。
可禁枪令管得住拿枪的，管不住拿刀拿棍的。
京城地面上，码头、货栈、车马店、赌坊、窑子，这些地盘上的买卖从来都是帮派把持的。
枪收了，帮派还在。帮派之间的争斗从枪换成了刀棍，打得比从前更凶。
京城东便门外头是通惠河码头，从通州来的粮船、货船都在这里靠岸卸货。
码头不大，可一天进出的货物值上千两银子。
码头上扛包的苦力有几百号人，分了两拨，一拨归青竹帮管，一拨归黑虎帮管。
青竹帮管东边的三个泊位，黑虎帮管西边的三个泊位。
中间那道分界线是一棵老柳树，柳树以东归青竹帮，柳树以西归黑虎帮。
多少年来，两帮人各干各的活，各收各的钱，井水不犯河水。
可到了年春，这井水开始犯河水了。
起因是黑虎帮抢了青竹帮的一单货。那单货是杭州来的绸缎商人吴掌柜的，一船绸缎值两千多两银子。
吴掌柜跟青竹帮有老交情，船一到码头就找了青竹帮的人卸货。
黑虎帮的人知道了，夜里派了十几个人摸到东边泊位，把船上没卸完的绸缎搬走了大半。
青竹帮的人第二天早上发现货少了，一查是黑虎帮干的，就去找黑虎帮理论。
黑虎帮帮主田虎坐在码头旁边的茶馆里，翘着二郎腿喝茶，说“那船靠岸的时候偏了半尺，算西边的泊位，归我们黑虎帮管”。
青竹帮的人说“那船明明靠的是东边第三个泊位，柳树以东，怎么偏了半尺”。
田虎放下茶杯，说“我说偏了就是偏了。你要不服，让你家刘半仙来跟我说”。
青竹帮帮主刘半仙那时候正在城里算命。他本名刘福来，早年是个游方道士，在京城城隍庙门口摆摊算命，人称刘半仙。
十年前青竹帮前任帮主赵老憨被仇家追杀，逃到城隍庙门口，刘半仙把他藏在算命摊子底下，躲过一劫。
赵老憨伤好之后，把刘半仙请进帮里当了二当家。
后来赵老憨病死了，临死前把帮主的位子传给了刘半仙。
刘半仙当了帮主之后，把青竹帮从码头上扛包的苦力帮变成了半个商帮，开了货栈、车马店、茶馆，还替人收账、看场子，买卖做得不小。
可他这人有个毛病——怕事。尤其怕田虎。
田虎是吏部右侍郎田浩的儿子，田浩虽然十年前因为渎职被罢了官，可“虎死不倒架子”，田浩当了二十多年官，关系网还在。
刘半仙总觉得田虎背后有官面上的势力撑着，所以平日里对黑虎帮多有忍让。
码头上碰见黑虎帮的人多占了一步，他忍了。货栈里黑虎帮的客人少给钱，他忍了。
茶馆里黑虎帮的人白喝茶，他也忍了。
帮里的弟兄们不服气，说“帮主你太软了”，刘半仙就说“忍一忍，和气生财。人家背后有人，咱们惹不起”。
可这一回，田虎抢了吴掌柜的绸缎，两千多两银子，刘半仙忍不了了。
他倒不是突然硬气了，是因为吴掌柜找他赔钱。吴掌柜说“货是在你青竹帮的地盘上丢的，你不赔谁赔”。
刘半仙算了算账，赔了吴掌柜两千两，帮里大半年的进项没了。
他蹲在货栈里抽了一宿旱烟，第二天跟帮里的弟兄们说“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可他还是不敢直接跟田虎翻脸，琢磨来琢磨去，想到了一个人——顺天府刑房师爷汤世杰。
汤师爷在顺天府干了快二十年，从书吏干到刑房师爷，京城地面上大大小小的案子他都经手过，帮派之间的争斗也调停过不少回。
刘半仙跟汤师爷是老相识，十年前刘半仙还在城隍庙摆摊算命的时候，汤师爷找他算过一卦，刘半仙算得准，汤师爷从那以后就跟他有了来往。
这些年刘半仙逢年过节都给汤师爷送点礼，不多，就几斤茶叶、几坛好酒，汤师爷也收，收了之后替刘半仙在衙门里说了不少好话。
可这回刘半仙找上门的时候，汤师爷听完他的来意，半天没说话。
汤师爷说“半仙，你跟田虎争码头，这事我帮不了你。田虎他爹是田浩，虽然罢了官，可谁知道他还有没有路子？我一个小小的师爷，惹不起”。
刘半仙说“汤爷，田浩罢官十年了，他那些同僚早换了好几茬，哪还有什么路子？田虎就是狐假虎威”。
汤师爷说“万一是真的呢？”
刘半仙说“我打听过了，田浩罢官之后，连个上门的人都少。他当年当官时独来独往，跟谁都不亲。罢官之后更没人搭理他了。田虎在码头上横，就是仗着别人不知道他爹的底细”。
汤师爷沉默了一阵，说“你让我想想”。
刘半仙等了三天。第四天晚上，汤师爷派人给他带了个话——“码头上那棵老柳树，树根底下埋着界石。
把界石挖出来，看界石往东还是往西。
界石在东，东边的泊位全是你的。
界石在西，西边的泊位全是田虎的。明天早上顺天府派人去码头量界石，你们两帮的人都到场。”
刘半仙一听就明白了——汤师爷这是要拿界石说事。
他赶紧让人去码头老柳树底下挖，果然挖出来一块青石界碑，碑上刻着“东属青竹”四个字。
刘半仙把界碑重新埋好，第二天一早带着帮里几十号人去了码头。
田虎也带着人来了。顺天府来了两个差役，带着皮尺，当着两帮人的面把界碑挖了出来。
界碑上清清楚楚刻着“东属青竹”，西边刻着“西属黑虎”。
差役量了量，黑虎帮占的泊位有一多半在界碑东边。差役说“按界碑算，东边三个泊位归青竹帮，西边三个归黑虎帮。
黑虎帮多占的那些，退回去”。田虎的脸涨得通红，说“这界碑谁立的？我怎么不知道”。
差役说“界碑上有年月，永和十年立的，那时候你爹还没罢官呢，这界碑比你黑虎帮还早十年”。
田虎说“那不算，这界碑是假的”。
差役说“界碑是顺天府立的，你要说假的，去顺天府衙门说去”。
田虎没话说了，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刘半仙以为这事就算完了，可他低估了田虎。
田虎回去之后越想越气，觉得刘半仙这是故意让他丢人。
他叫来帮里的几个头目商量，说“刘半仙找了个师爷撑腰，就敢跟我叫板了。
我得让他知道，我田虎不是好惹的”。当天晚上，黑虎帮的十几个人摸到青竹帮的货栈门口，往里面扔了十几个火把。
货栈里堆着从码头刚卸下来的干草和布匹，火把一扔进去就烧起来了。
青竹帮的人发现得早，救火救得快，可还是烧掉了半间货栈，损失了几百两银子。
刘半仙看着烧黑的货栈门板，气得手直抖。帮里的弟兄们说“帮主，跟他干吧”。
刘半仙咬着牙说“干”。
从那以后，两帮人天天在码头上打。
今天你堵了我的货船，明天我截了你的车队。
今天你打伤了我三个弟兄，明天我打伤你四个。
码头上扛包的苦力倒了霉，两帮人打架的时候他们不敢靠近，活干不了，钱挣不着。
码头的货也运不出去，船老板们怨声载道，有的把货改到了别的码头。
码头的管事去找顺天府告状，顺天府派人来调停了几回，可两帮人当面答应，背地里照打不误。
汤师爷也劝了刘半仙几回，说“差不多得了，别闹大了”。
刘半仙说“汤爷，不是我要闹，是田虎不让我消停。他烧我货栈的时候您怎么不说他？”
汤师爷说“他烧你货栈，你有证据吗？”
刘半仙说“没有。可除了他还能是谁？”
汤师爷说“没证据就不能说是他干的”。
事情闹到五月，码头上出了人命。
那天晚上两帮人在码头上打架，青竹帮一个叫马六的弟兄被黑虎帮的人拿铁棍打在了后脑勺上，抬到医馆的时候已经断了气。
马六二十来岁，家里有个老娘和一个妹妹。他娘听说儿子死了，跑到顺天府门口哭了一天。
顺天府尹把两帮帮主叫来，说“你们闹出人命了，这事我压不住了。要么你们自己交出凶手，要么我把你们两帮全散了”。
田虎说“打死人的是黑虎帮的人，可那人是自己动的手，不是我指使的”。
刘半仙说“你放屁。你回去不吭声，底下人敢动手？”
两人在顺天府大堂上吵起来了。顺天府尹拍了惊堂木，说“都给我闭嘴。你们回去商量，明天给我个交代。交代不了，我把你们全关起来”。
刘半仙回去之后跟汤师爷商量。汤师爷说“你现在只有一条路——把事往上报，让上头来管。
你一个帮派，跟另一个帮派打架，顺天府管得了，可管不彻底。
要是太子殿下知道了，下一道旨意把码头整顿一番，把你们两帮的势力都压下去，这事才能了结”。
刘半仙说“怎么往上报？”
汤师爷说“我有个路子，能递到东宫。可你得先把你自己的事摘干净——马六的死，你不能沾。你回去把那天晚上动手的人都找出来，该交的交，该藏的藏。然后你写一份呈文，把田虎这些年干的事全写上，烧货栈、抢货物、打伤人，一件不落。呈文递上去，太子殿下看了，自然会派人来查”。
刘半仙回去之后照办了。他把自己帮里那天晚上动手的人藏了起来，又让帮里的文书先生写了一篇呈文，把田虎这些年干的事一件一件列出来。
汤师爷把呈文递到了东宫一个管事太监手里，管事太监又递到了朱怡铄手里。
朱怡铄看完之后，把呈文揣进袖子里，去了文华殿。
朱和壁正在批折子，见朱怡铄进来，说“什么事”。
朱怡铄把呈文递上去，说“父皇，京城码头上两个帮派打起来了，出了人命。这是青竹帮递上来的呈文，说黑虎帮这些年一直在码头上横行霸道，烧货栈、抢货物、打伤人命。黑虎帮的帮主叫田虎，他爹是田浩”。
朱和壁接过呈文看了一遍，说“田浩？田浩是谁？”
朱怡铄说“十年前吏部的右侍郎，因为渎职被罢官了”。
朱和壁想了想，说“想起来了。那个田浩，当年独来独往，没什么朋友。他儿子还在京城？”
朱怡铄说“在。他儿子在京城开了个黑虎帮，占了码头西边三个泊位”。
朱和壁把呈文放在案上，说“一个罢官侍郎的儿子，在京城开帮派，占码头。朕怎么不知道这事？”
朱怡铄说“田虎一直对外说他们家跟朝里还有来往，所以没人敢动他”。
朱和壁冷笑了一声，说“他爹当年要是真跟朝里有来往，就不会被罢官了。你去查查，田浩罢官之后，到底还有没有人跟他来往。查清楚了报给朕”。
朱怡铄领了旨意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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