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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五十三章 菜与劫


妙姐不耐烦,伸手抓住胖老鼠的脖子,扔到肩上,转身走出房门,径直来到木芙蓉树下,却不与陆尘音站到一处,而是站到了木芙蓉树的另一侧。

陆尘音问:“你叫什么名字?”

妙姐道:“惠妙儿。”

陆尘音便笑道:“你看着不像姓惠。”

妙姐道:“你看着也不像姓陆。”

陆尘音一抖袖子,把身份证亮了出来,道:“如假包换。”

妙姐从兜里掏出一叠身份证,道:“我是江湖亡命,就算带了身份证也是假的,证明不了什么。”

陆尘音道:“我听师傅说起过你。”

妙姐沉默片刻,道:“她怎么说的?”

陆尘音道:“屋里那男人不死,我就告诉你。”

妙姐道:“你得了黄元君的真传,难道还救不了他?”

陆尘音道:“我只跟师傅学了杀人的本事,没学过救人的本事。”

妙姐道:“那黄元君死了,她救人的本事不就失传了吗?”

陆尘音道:“师傅在救人这一道上,最得意的就是阴阳二脉象论,阳脉诊病这一块传给了她第一个徒弟,阴脉祛邪这一块传给了你。”

妙姐道:“我不是她徒弟。”

陆尘音道:“屋里那男人是呐。难道你想说你是他师傅?”

妙姐道:“我不是他师傅。”

陆尘音笑道:“那不就结了。你以为师傅为什么会收他做徒弟。”

妙姐沉默片刻,慢慢转过身,道:“我不需要任何人可怜。”

陆尘音道:“我从来不可怜任何人。”

妙姐没再说话,只默默背对着陆尘音。

我听不到新的内容,就起身将桌上的碗洗了,又把粥淘出来装盆,重新给锅里添米加水闷上米饭,然后换了身衣服,又带了钱,出门道:“你们两个进屋聊吧,我去买点菜,都是老远一路赶过来的,吃点好的,给你们揭风洗尘。”

陆尘音道:“我要吃鳊鱼,还要肘子肉。”

妙姐道:“买点酒来喝。”

我笑了笑,对三花道:“花娘陪我去吧。”

趴在树枝上的三花打个哈欠,伸了伸懒腰,纵身一跳,落到我头上,大模大样趴下来。

我向两人摆了摆手,顶着三花走出小院。

大河村里无人,想买菜只能出村去外面的店面上买。

身体疲倦,双腿沉重,想走也走不快,我便不着急,只慢慢向前。

三花趴在我头顶,尾巴垂下来,时不时扫过我的耳朵,软软的,带着点痒。它倒是自在,眯着眼睛,喉咙里偶尔发出几声咕噜,像在打盹,又像在哼着什么曲儿。

出了村口,沿着那条被暴雨冲刷过的土路走了两里多地,才到大路上。路边有几家小店,卖日用百货的、修自行车的、还有一家挂着利民菜店招牌的摊子。说是菜店,其实就是用竹竿搭了个架子,上面盖着石棉瓦,下面摆着几排木板,板上搁着菜筐。

卖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正坐在小板凳上择韭菜,旁边收音机里放着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正说到徐良大战房书安,热闹得很。

我走过去,三花在我头顶动了动,耳朵竖起来,也往菜摊上瞧。

大姐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头顶的猫,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哟,这猫养得可真稀罕,顶脑袋上出门?”

我说:“我请它陪我来买菜,那不得好生顶着才行嘛。”

大姐笑得更欢了:“行,你这主人当得够可以。”她放下手里的韭菜,站起来,“要点什么?”

我看了看菜摊。菜不多,但都是新鲜的。一小堆紫茄子,皮亮得反光;几捆空心菜,绿得发翠;还有五六条鳊鱼鱼养在塑料盆里,水是浑的,鱼倒精神,尾巴一甩一甩。

“鳊鱼鱼怎么卖?”我问。

大姐道:“一块五一斤,都是早上从江岔子里捞的,你看看这鳞,多亮。”

“称两条。”我说,“再来一斤茄子,一把空心菜。能便宜点不?”

大姐上手捞鱼不停,嘴里道:“行吧,鱼算你一块三,菜算你五毛,总共你给四块钱得了。都不挣钱啦。”

我搓了搓手,然后才伸进兜里去掏钱,数了四块递过去。

大姐接过钱,又往我袋子里塞了一把小葱:“这个搭你,回去做个葱花蛋也好,炝锅也好。”

我道了声谢,又沿街往前,到熟食铺子买了个新烀的肘子,切了块酱牛肉,又去买了酒,每到一处都是认认真真地挑选,老老实实的讲价,不使外道手段,也不使江湖法子。

生平第一次。

买齐东西,拎着往回走,走到一半,累得走不动了,就在路边找了个地方坐下歇一歇,顺便看看街边老头下象棋。

都是臭棋篓子,偏却下得热火朝天,吵得面红耳赤。

初入大河村的时候,我也跟这些老头套近乎打听街头消息,心有所藏,除了自己要知道的,其他都没有在意,如今心中无事,在旁边看起来,倒是别有鲜活趣味。

人生于世,都要拼尽力气去活着。

只是人生漫长,却不见得时时刻刻都需要那样绷紧拼命。

如眼前这般松驰闲淡,也同样是活着。

我认真地看他们下棋,看得兴起,忍不住出言支招。

真要论起下棋的水平,我肯定比他们这帮臭棋篓子高明。

老千里最常见的一种街边局就是残棋局挑战,十块一把,赢了拿回二十块。

正常的残棋局其实都有设定好套路的棋谱,让压钱来赌的人看上去以为可以轻轻松松赢下,其实却是暗藏杀机,只要挪动几步,就能立刻反败为胜。

我最初跟妙姐的时候,每到一地,都会去街边摆棋套钱,初时还要按棋谱套路来,一年后就可以随心所欲发挥也能稳赢不输,最后干脆就在火车站前摆象棋擂台,连下五日百局,未败一回。

想赢这些老头,跟玩一样。

可惜,他们谁都不肯听我的,就按自己的路子乱下一气。

等到下输了,一要悔棋,二要怪支招的,三要懒天气不好,最后干脆直接掀棋盘散伙走人。

热闹冷清下来,一抬头才发觉已经天近傍晚,却是出来小半天了。

歇得够久,力气缓过来许多,我便继续往回走。

回到小高天观,院子里还是那副模样。

妙姐站在木芙蓉树一侧,陆尘音站在另一侧,两人隔着棵树,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大白猪趴在陆尘音脚下,胖老鼠蹲在妙姐肩上。

无论人,还是动物,都没听我的话。

我也不理她们,推门进屋,拎着菜进了厨房,先把灶膛里的灰清了清,架上细柴,点火烧水,然后开始做菜。

这回有得是时间,鳊鱼便不做清蒸,改成红焖

收拾干净了,两面划几刀,抹一层薄盐,等油热了,轻轻滑进锅里。“滋啦”一声响,鱼皮迅速收紧,香味猛地窜起来。转小火,慢慢煎,金黄一面再翻了煎另一面。煎鱼就是这样。火大了糊,火小了腥,什么时候翻面,什么时候出锅,全靠手上那点感觉,说不出来。两面都煎好了,便盛出来。锅里留底油,下姜片、蒜瓣、干辣椒段,煸出香味,把鱼放回去,倒开水,加调料,盖上锅盖,小火焖着。转过来再炒茄子、空心菜,切肘子酱牛肉拼一盘。这当口,鱼也差不多了,揭开锅盖,撒一把葱花,出锅。

端菜上桌,饭锅放在一旁,先盛三碗,摆好筷子,我便招呼道:“好了,开饭。”

转手把电视打开,准备边吃边看。

看什么不重要,只不过也是用来下饭的一道菜罢了。

电视开了,再一回身,陆尘音和妙姐都已经坐到桌旁,面对着面,端碗持筷,不像要吃饭,倒像要打架。

这气场过强,以至于胖老鼠和大白猪都躲到墙角不敢凑过来。

只有三花不在乎。

因为它一直趴在我脑袋上就没下去过。

我坐下,拿起筷子,说:“吃吧。”

没人动。

我看看陆尘音,又看看妙姐。

陆尘音道:“你先吃。”

妙姐没说话,但意思一样。

我笑了一下,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

鱼肉鲜嫩,汤汁浓郁,咸淡正好。那股从江里带出来的鲜味,被姜蒜和酱油衬得恰到好处。虽然比不得李云天那一碗鱼汤,但也是极好的。

“我这手艺真不错,尝尝吧。”我说。

妙姐和陆尘音同时举筷夹鱼,一个夹走了上半截,另一个夹走了下半截。

我没吭声,转去夹茄子。

好在两人只是抢这一回,接下来就都老老实实正常吃饭。

电视里传出新闻播报的声音。

国内的主要还是洪水过后的各种收尾善后工作,灾后重建、防疫消杀、恢复生产、复学复课……林林种种,千头万绪,间中还插播一些受灾地区恢复的画面,有正在清理淤泥,把泡烂的家具抬出来晾晒的,有老师在给孩子上课的,有各地向灾区捐款的,透着股子勃勃生机。

虽然看不到,但可以想像得到,那个大堤上已经不见的轨迹不是消失了,而是转移到了更广阔的天地,一如香港那夜所见般,横过天地,不见边际。

我认真吃饭,新闻只当背景,左耳进右耳出。

妙姐和陆尘音吃得又急又快,好像在抢饭一样。

我正想劝她们两句,让她们慢慢的好好吃饭,却忽听电视里传出了新的内容。

“五月以来,印尼多地爆发针对华裔的暴力事件,不法分子抢劫、焚烧华人商店,并对华人妇女实施令人发指的暴行。印尼军警未能及时有效制止暴行,导致事态持续恶化……”

我心里微微一动,抬头看向电视。

画面已经切成了暴乱时的现场视频。街道两侧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一群暴徒手持棍棒砍刀,砸开一家华人店铺,把里面的货物往外拖。街面上到处是碎玻璃,几辆汽车被推翻,烧成黑漆漆的架子。远处有人在跑,抱着孩子,拎着包袱,看不清脸,只看得到仓皇的背影。

“国际社会对印尼排华暴行予以强烈谴责。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发表声明,敦促印尼政府彻查暴行,严惩凶手,切实保障少数族裔权益。多个国家的华人社团举行抗议示威,声援印尼华人……”

在达兰时,我看过报纸的相关报道,算起来到现在已经四个多月,一直等着这个时机的黄惠理和郭锦程应该都已经有所行动了。

裂土分疆啊,既要有恰当时机,又得顺应人心所向……

陆尘音突然放下碗筷,拍着肚子道:“还行,吃了五分饱,菜是好菜,可惜饭做得太少了。”

一大锅米饭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

我一碗没吃完,妙姐堪堪吃完一碗,也紧跟陆尘音放下了碗筷,然后一声不吭地站起来就往外走,一气走到木芙蓉树下,站回吃饭前的位置。

陆尘音低笑了一声,问:“她一直这样吗?”

我说:“我没见过她这样。”

陆尘音啧了一声,道:“那就是心魔了,师傅不收她当徒弟这事对她打击这么大吗?都成魔考了。她想要破这个魔考,要么跟我斗一场,赢了我,要么就得另寻他法来证明她比我强。啧啧,这个魔考不好过呐。”

我心里便又是一动,看向树下的妙姐,对陆尘音道:“真要当面斗一把,你有几成胜算?”

陆尘音道:“五成。那五成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你。如果我跟她动手,你有很大可能会上手帮她跟我作对。”

我说:“我不会跟你动手。”

陆尘音道:“这话说的,作对不一定要动手,上来要死要活的缠巴一通,也够我受的。我还能真打死你不成?再说了,你都马上要死了,我就更下不去那个手了。”

我问:“你能帮帮她吗?”

陆尘音道:“刚才我们两个说的话你没听到吗?就算我有那个能耐,她也不会接受,到时候只会适得其反。”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看着我说:“如果说这世上有谁能帮到她的话,那就非你莫属了。你要是过不了这关,死在这里,就没人能救得了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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