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一章 清除
淮安城西的望云门内,这里靠近运河码头,所有客货都从这里入城,入城门之后就是西门大街,一向是城内最为热闹之处。
从望云门往东,沿着西门大街有多个小的街巷,靠近城门的一般是兵卒驻地、仓储、客栈牙行、杂货铺等,西大街东段则有许多作坊,街尾连接县东街。
西门大街末尾有一道向北的街巷,叫做七家湾巷,这里主要分布着民居和作坊,巷口的对面,就是沿着西门大街流动的文渠,这个位置有一个码头,从文渠入城的货船可以在这里卸货装货,七家湾巷里面的作坊有了物流的便利,巷中密布各种作坊,白天的时候路上往来着众多的挑夫和车架,马骡拉出的粪便在地面上无人清扫,踩踏之后糊得到处都是,阳光一晒散发出刺鼻的臭味。
崔永炟一副行商打扮,就坐在小码头旁边的茶铺中,另外几名暗哨占据了另外一桌。
这个茶铺里面闹哄哄的,里面坐了不少人,以行商河牙行居多,围聚在一起高声说笑,等到有船靠岸,就有牙行就轮流去询问。
崔永炟用拇指在铳口摩挲了片刻,感受到了里面的纸团,然后才将手拿出,这是他个人的习惯,暗哨司对短铳的要求是,在有威胁的地区可以预先装填,但大多人携带的时候铳口是朝下的,为了防止铅弹掉落,是将纸包弹的纸壳塞进枪膛,但走动激烈的时候,也常出现铅弹掉落,一旦铅弹掉落,里面的射药也会跟着漏掉。
崔永炟是将火铳口朝上携带,仍多塞了一包纸,就堵在铳口位置,作为多一重保险,纸张比较轻便,不会影响火铳发射。
检查之后崔永炟把手拿出,端起面前的米汤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抬眼看了看对面的二蝗虫。
二蝗虫低声道,“当日在南都,我不是有意要坏你的事,实在是行事惯了。”
崔永炟嗯一声道,“你回中江去杀盐徒,正好如了你的行事。”
“你当盐徒那么好杀的。”二蝗虫嘴角抽动一下,“入他妈的毛,这些盐徒只比家丁少匹马,咱老子差点折他们手上。”
“你在中江办这么久的事,还是满口杀杀,暗哨营办差,原本跟你老地方是不同的。”
二蝗虫哼的一声,“姓崔的你少教训人,要说也没啥不同,以前是老爷说了算,他说要杀便都杀,现在是当官的说了算,遇到盐徒了,当官说是贩私盐该杀,现下到了淮安,贩官盐的也要杀,都是同一张嘴巴说出来的。”
崔永炟笑了笑,“他贩多少年官盐了,怎地到今日才杀他,这跟贩什么盐不相干。”
“那些盐徒都是些杀才,没曾今日这般一个不留,那三个就是招安的盐徒,打杀都是一把好手。”二蝗虫朝西侧街边指了一下,“那印坊做些票,便要一个不留,罪过比盐徒还大?”
“自然,贴票就是银子,这印坊不是印的票,是印的银子,我们家老爷的银子,盐徒比不得。”
二蝗虫皱着眉,也不知是不是还没想明白,闷头不说话。
崔永炟一边说话,眼神一直看着对面巷口,巷口隔壁就是一个食铺,小六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是下江千总部的百总,也是具体负责此次行动的人,他在里面点了几个菜,时不时的吃一口。
小六的对面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他没有吃东西,也没有东张西望。
此时二蝗虫抬起头,顺着崔永炟的视线看过去,“那老头是谁。”
“营学的教习。”
二蝗虫轻轻哼了一声,暗哨营的大部分军官都是从营学出来的,他们互相之间认识,不认识的也可以互称学弟学长,很快就能形成稳固的人脉关系。
这其中有些也是投降过来的,就比如小六这样的,但小六也短暂进过营学,只要是进过营学,就成了正统的派系,二蝗虫这样的,完全没进营学,在暗哨营里始终显得像个外人。
“这老头一看就教不了什么,办这些差还用得着学么,拿刀枪打杀的事,又不是考秀才当相公。”
崔永炟没有反驳,此时看到对面有暗哨进了食铺,他跟小六耳语几句,小六先跟老头说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崔永炟拍拍桌子,示意二蝗虫留意。
小六随意的扫了一遍,确定周围的几个队长都看到,然后将一把雨伞放在桌上。这个信号就是确认印坊内有人,可以开始动手。
崔永炟朝旁边的手下点点头,那手下立刻去会钱,崔永炟领着其他人走出茶铺,看到领路的暗哨已经等在那里。
周围的十多名暗哨陆续起身跟在后面,他们分别作行商、挑夫、匠人的打扮,挑夫还挑着沉重的担子,间隔在人群中往七家湾巷深处走去。
七家湾巷是西门大街的一个主要支路,里面总共有七个拐弯,因此而得名。
崔永炟一路随意的打量两侧门市,装作找货的模样,眼角一直留意着领路的暗哨。在午前的时候,各个小组已经分别看过印坊位置,但因为行动准备时间很短,一切都十分仓促,仍需要向导最后确定。
向导突然跳了两下,他抱着脚跳到街边,然后在一个铺子旁边的街沿上坐了下来。崔永炟往左侧看了一眼,那向导站的位置,就是午前看过的文台印坊。
铺子门头上没有挂店招,看起来开间较大,里面摆了几个货架,上摆了些书本,数量并不多,但能看出是一个书铺,此时很多印坊都是如此,在铺面中摆放书本样品,印刷制书则在后面的作坊中。
铺子里面只有一个伙计,有人从门前过时,那伙计也不招呼,但都会打量两眼。
他大概留意到有人坐在铺子前,立刻走出铺子来,朝着那向导一通乱骂,不许他坐在门前挡了生意。
向导满脸赔笑,赶紧站起身走开了。
此时前面传来吵闹声音,看起来是几个挑夫在吵架,双方开始互相推搡,街中行人都在街中观看,两侧铺面中的人也在往那边张望。
崔永炟就势停下,其他的暗哨也停在街中,附近的都往前面赶去看热闹,这里留下的人顿时少了。
二蝗虫走到他身边,“这铺子就在大街上,大柜为啥要白天动手。”
“或许晚上里面的人不齐。”
“只能从铺面进去,那伙计坐在那里,这满街都是人怎杀他,血出来也要被人看到。”
刚说到这里,只见那花白头发的老头佝偻着身体,已经走到铺面前,他对门前的伙计道,“老夫买两本佛经。”
那伙计正凑在门前看吵架,白了老头一眼,但想了想仍是让开了,老头径自进去,在货架前翻看书本,那伙计离开了门前,退了两步回来,防止老头偷书。
崔永炟装作被人挡住视线,逐渐向铺面靠近,街中几个挑夫争执逐渐激烈起来,声调越来越高,周围还有人起哄。
二蝗虫跟在崔永炟身后,接近到了铺面的位置,满街拥挤的人群都在围观着前方的争斗,街中一片嘈杂的吵闹声,老头的背影站在书架前,那伙计正不满的瞪着他。
此时街中一声大喝,几个挑夫打斗起来,人群轰一声往外退开,嘈杂的吵闹声瞬间大增,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街中。
二蝗虫装作躲避,但眼角一直留意着铺面,只见那伙计刚要扭头去看热闹,老头却递过去一个小银块,那伙计立刻变了笑脸。
老头跟着伸手指了指旁边的书架靠下的位置,口中说着什么,那伙计立刻转头去看,又把身体蹲低在书架下部翻找,从街边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头顶。
二蝗虫心中不耐,对着崔永炟低声骂道,“这老头干啥,他到底会不……”
此时老头的眼神朝外飞快的一扫,接着两手猛地一动,二蝗虫没看清他动作,只见那伙计的脑袋剧烈转动了一下,传出一声轻微的脆响,露出的头顶瞬间跌落,消失在视线中。
此时老头已经重新直起身体,手中拿起一本佛经,二蝗虫眨眨眼睛,仿佛刚才是花了一下,老头只是去拿了一本书,但那伙计确实不见了,一切无声无息,似乎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过。
二蝗虫一句话没说完,嘴巴仍在张着,整个街道上所有人都还在围观挑夫打架,没有一个人留意到书铺中的命案。
崔永炟转头看看二蝗虫,“暗哨营办事,与你老地方是不同的。”
此时小六打出手势,二蝗虫看到,招呼几个扮作挑夫的队员进入书铺,从柜台后路过时,二蝗虫转头看了一眼,那伙计圆瞪着双眼,拱着背脊趴在地上,地上没有丝毫血迹,倒下的位置正好被柜台遮挡,都不用拖动隐藏。
老头已经坐到伙计方才的位置上,手中还拿着那本佛经,眼皮耷拉着,也不知是不是在看。
二蝗虫匆忙的打量了那老头一眼,然后进入了后院,接着是其他小队,街道的喧闹声中,二十多个暗哨消失在书铺内。
崔永炟走在最后,看到那伙计的脚在柜台边缘,他先掩住后门,走到老头身边,“德师傅,要不要再把他往里移一点。”
老头眼睛抬起,看到崔永炟后点点头,崔永炟过去蹲下,将伙计往里拖了两步,朝老头微微躬身行礼后,推门进入了后院。
后院中有惊叫声,近处摆了十多个箩筐,是方才装扮挑夫的暗哨带进来的,上面的布都被揭开,随手仍在地上,有一个箩筐里面还剩了两把刀,崔永炟伸手拿了一把,快步朝印坊里面走去。
第一个房间的外墙边摆满了各种木质的雕版,看起来是许久没用了,空气中充斥着木头、干草和松烟墨的味道,地上一个人躺在血泊中,身体还在微微抖动,房间里面传出沉闷的惨叫嘶吼声,崔永炟没有停留,继续往前面走去。
第二个房间外摆着十多个木桶,还有一些刷子挂在桶边,这里松烟墨的味道最为浓重,崔永炟在门前看了一眼,门口还有几个木盆,木头的颜色已经变成蓝色,但房间里面没有看到有人。
再往到了二进的门口,两个暗哨按着一个人,其中一人挥刀猛烈捅刺,崔永炟避开他们,直接入了第二进。
里面是一个大的天井,屋檐比较宽大,周边房屋是半开放的,有三面有墙,靠天井一边是敞开的,每个房间里面高低错落拉了几层细绳,每根细绳上挂着多个细竹夹,每个细竹夹上都夹着一张靛蓝色的贴票。
来之前书坊掌柜讲过印坊结构,这里应该是专门的晾书棚,印好的书需要在这里晾干墨迹,所以必须要通风,一般都采用半开放结构。
此时正有风从堂中穿过,无数的蓝色贴票微微抖动,发出哗哗的轻响。
两个匠人模样的人仰躺在地上,几个暗哨朝他们挥刀猛砍,匠人惊恐的举手格挡,惨叫声中,血肉在刀锋下飞溅,洒落在半空中无数飘动的贴票上。
崔永炟略微呆了一下,随即从旁边走过,大步穿过贴票环绕的晾书棚,到了晾书棚末尾的位置,见到了正在呆看着满屋贴票的的二蝗虫,他面前摆着两具尸体。
二蝗虫与崔永炟对视了一眼,两人没有说话,崔永炟越过他后进入了三进,三进院里满是血迹,已经倒下七八个人,还有两个人影在院里尖叫着逃窜,还有几个房门关闭着,十多个暗哨或在破门或在追赶。
崔永炟先看了一眼后院门,那里已经有暗哨持刀守卫,这院中的人无路可逃,然后持刀往最靠里的一间厢房走去。
到了门前他猛地一脚,房门后的门闩帮一声飞出,门板猛烈的弹开,一个人影蹲在墙角位置,崔永炟大步走进去,墙角的人全身颤抖,他满脸惶恐的看着崔永炟。
崔永炟却没有立刻砍杀,片刻后地上那人似乎认出了崔永炟,立刻改为跪在地上,“千岁,恩公千岁,恩公千岁饶过,饶过。”
崔永炟进门时就认出了是线人的丈夫,预想中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一阵脚步来到门口,片刻后二蝗虫的声音在背后道,“除了掌柜要活的,其他一个不留,掌柜已经抓到了,老崔,上次放走的就是他,这次可不成,你若是不敢杀,老爷我可以帮忙。”
墙角的人听到,口中嚎哭起来,头在地上撞得嘭嘭直响,“恩公饶过,饶过……再不干了,再不干了,恩公千岁……”
崔永炟没有说话,眼神微微眯起看了那人半晌,转头看向二蝗虫,“我是不敢杀,你来吧。”
二蝗虫瞥了崔永炟一眼,嘿嘿笑着从他身边挤进了房间,缓缓朝墙角走去。
……
印坊内院中,成堆的贴票被堆积在院子中间,浓浓的血腥味和干草、松烟墨、木头的味道混在一起,印坊掌柜手脚被捆绑,躺在正屋的地上不停的颤抖。
几个暗哨在各处泼洒桐油,挑进来的箩筐也被放入各个房间,其他人仍在各处仔细搜查角落,以防有人遗漏。
小六拿着一把小刀,口中不停的问话,小刀不时在掌柜的手脚上划过,那掌柜衣裤上已血迹斑斑,口中不停惨嘶呻吟,小六问一句,他就飞快的答一句。
袁正此时也到了三进,他手中拿着几张贴票,蹲在地上仔细对比两块雕版。
崔永炟面色平静的等候,那线人丈夫的尸身在旁边的外墙边,跟其他尸体堆叠在一起。
片刻后小六过来小心的道,“大人,雕板总共四张,全部都找到了,坊中一共二十三人,除了掌柜已经全部清除,包括管事先生点名的全部雕板工、制浆工,就是……调色料的刷夫不在。”
袁正脸色一变,调料的刷夫是制假贴票的关键角色,这家印坊制出的假贴票,纸张手感、票面颜色两样与真票几乎相同,这让辨别所费的功夫增加,相应的成本也大增。
是那位管事先生点名要清除制浆和调色的匠人,根据书坊掌柜之前的分析,这个印坊肯定有一个手艺精湛的调色匠,而且不一定是印坊的,因为这类印坊主要是用墨,颜料用得很少,更可能以前是板画行业的,行内一般称为刷夫,他们需要经常调色料,高手能调到一模一样,在行内也是不易找到的。
“去哪里了。”
“掌柜说可能有几处地方,此人名叫常格锦,调墨、调色料的手艺都好,寻常在几处做工,分别是王记纸马铺、文山笔墨铺、瑞和画笺堂。”
袁正脸色阴沉,现在印坊里已经动手,暗哨不能久留,按照计划印坊要全部烧毁,这里的情况很快就会被人发现,那刷夫必会逃走隐藏,再要找到就很难了。
“大人,我去办此事。”
袁正转头看向崔永炟,“只有一刻钟,我就要炸了这里震慑盐帮,这个人交给你办。”
崔永炟点点头,眼神在屋内面扫了一遍,在地上捡起七八张贴票,又走到掌柜身边,伸手在他怀中摸索,那掌柜吓得惊恐万状。
袁正只是看着,并没有询问。
崔永炟拿到掌柜钱袋,又匆匆走到正屋门前,一把将上面的年画撤下,随即朝自己的两个队员挥手,快步朝铺面外走去。
出门时街道上挑夫已经没有打架,只是还在吵闹,声音特别大,对面望风的暗哨打出手势,示意周围安全。
崔永炟在门前站了片刻,径自朝西门大街快步赶去。
几人走得十分快,途中不时撞到人,被人喝骂也顾不得还嘴,他们需要在一刻钟的时间内走遍三个不知地址的店铺,并找到那个常格锦。
一路快跑到了码头不远的拐弯,崔永炟才放缓脚步,一边调整呼吸,一边以正常步速走进,口中大声道,“买一万张年画!”
里面的牙行纷纷跳起身,顿时围拢在崔永炟跟前,崔永炟随意的贴票收起,举起那张年画,“我要一万张年画,但只要几家里面选,不要给我推介其他的铺,你们谁能寻到瑞和画笺堂、王记纸马铺、文山纸墨店,我就让谁关说。”
立刻有个牙行挤到前面,“老爷这边来,这三家小人都找得到,现下就带老爷去找。”
“前面带路,老爷今日还有事,快些。”
牙行也不啰嗦,立刻就往西边走,按照远近顺序,第一家去的是文山纸墨铺,就在旁边的锅铁巷里面,距离并不远,那牙行领路走在前面,很快转进锅铁巷,进去不远就找到了文山纸墨铺。
崔永炟不等牙行说话,径自从怀中摸出那张年画,展开给那掌柜,“我需要一万张这个颜色的年画,我东家对颜色最为讲究,是不是有位常师傅在贵号当刷工,我是别家推介来的,只信得过常师傅的手艺。”
“常师傅今日不在这里,客人可留下色样,或是明日过……”
崔永炟扭头就走,“去下一家。”
牙行连忙跟在后面,他一边走一边打量崔永炟,神色有点疑惑,这个客人方才只说要年画,到地方又要找什么常师傅,寻常买年画的人,都是卖给民间百姓,对颜色没有那许多讲究,这个客人行为是有些怪异的。
但就此放弃一万张彩色年画,他有些舍不得,当下紧赶两步凑过来刚要发问,崔永炟就递过来一块碎银,牙行立刻闭嘴,殷勤的在前面领路。
第二家去的是瑞和画笺堂,就在不远处的县东街上,有牙行领路也顺利找到,崔永炟问完之后,那掌柜也说不在。
眼看一刻钟越来越少,身后跟着的两个队员脸色焦急,那牙行的疑心越重,但崔永炟给得不少,他只能忍着疑惑继续带着前往最后一家。
这一家叫王记纸马铺,明代的画坊已经可以使用颜料,用得最多的是朱砂和靛蓝,使用的时候需要熟练工匠调色,纸马铺就是专门印刷年画的店铺。
这一家在县西街,要穿过整个西大街,路程最远且行人密集。此时正是路上人最多的时候,几人在路上飞快的赶路,那牙行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崔永炟回头看了看七家湾方向,他用力拖着牙行赶路,终于到了山阳县衙门前,山阳县和淮安府城是同城,就像怀宁县和安庆府的关系一样。
八字墙处还有人被站笼,有七八个衙役和十多个帮闲在那里操持,许多百姓在附近嬉笑围观,把道路堵得严严实实。
崔永炟打量了那些衙役一眼,连推带挤通过了八字墙,终于看到了王记纸马铺的店招,就在县衙的斜对面。
崔永炟擦擦额头的汗水,回头看了看县衙那边的衙役,对两个队员打个眼色,两人会意后留在外面,崔永炟跟着牙行进去。
里面除了掌柜,还有三个伙计,崔永炟略微扫视一遍后,径自对掌柜道,“我需要一万张这个年画,我东家对颜色最为讲究,是不是有位常师傅在贵号当刷工,我是别家推介来的,只信得过常师傅的手艺。”
“可是常格锦。”
崔永炟点点头,“正是,颜色要分毫不差,若是常师傅在你们这里做事,我就在你处订货。”
他说罢期盼的看着那掌柜,那掌柜恭敬的道,“常格锦正是在弊店做工的,客人大可放心,常师傅确实手艺过人,颜色绝对一模一样。不知可带了色样,小人先看给他看。”
崔永炟和牙行同时长舒一口气,牙行还笑了起来道,“客人可先把样画给掌柜看过。”
崔永炟举起手中的年画,“带了,但还要略微改动一些深浅,务必跟常师傅当面说清楚。”
掌柜接过色样,转头吩咐手下看着铺面,然后对崔永炟道,“客人与我往后进走。”
崔永炟眼神在后门扫过,里面有多个人说话的声音,门前堆砌着用过的画板,行走时都颇为不便,“我不喜闻松墨那个味道,你叫他出来,说明白了我就订货。”
掌柜没有多说,快步走进了后面,崔永炟随意的四处打量,把整个铺子里面都看了一遍,又跟外面的一个队员打过眼神,示意已经找到了人。
回头过来一直盯着铺子的后门,这一路赶过来没休息,额头上的汗水又冒出来,崔永炟也没有去擦,双手抱在胸前安静的站在铺中,也不与牙行交谈。
终于一阵脚步声响,掌柜先出现在门口,跟着带出来一个匠人。
那位刷工中年模样,衣服上布满红色蓝色的大小斑点,他走出来时还在围腰上搓手,他很快就看出了谁的地位最高,讨好的看着崔永炟。崔永炟打量着那常格锦,等他在面前停下。
掌柜殷勤的道,“这位就是常格锦,客人可与他细说……”
“七家湾巷那家印坊的周掌柜是我的旧识,他知道我要的色料很讲究,便说常师傅调的色料最是精湛,推荐我寻过来。”
那刷工仍讨好的笑着,崔永炟却埋下头,揉揉额头迟疑着道,“你说我这记心,我一时也想不起那印坊的名称了,总要对得上才好,不要寻到了别的常师傅。”
那刷工连忙补充道,“是文台印坊。”
崔永炟缓缓抬头看向刷工,脸上露出微笑,“对上了。”
周围几个人都陪着他笑起来,牙行笑得最为灿烂。
崔永炟抱在胸前右手突然抽出,握着的短铳正正对准常格锦的额头。
铺中几人都不知道他拿的是什么东西,脑中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连常格锦也没有任何躲避的动作。
嘭一声猛烈的爆响,一道白烟从火铳的铳口和火门喷出,顿时布满房间,那常刷工的脑袋爆出红白相间的液体和碎块,
屋中顿时一片尖叫,几个伙计从后门落荒而逃,掌柜满脸的血水,仰天跌倒在地上,口中发出惊恐的叫喊,牙行逃窜间慌不择路,撞到了门框上,当即跌倒在门槛上。
崔永炟收回短铳扭头就走,牙行撑着起身,趴在门框上指着外面,口中啊啊的叫嚷,却说不出一句话来。街上有些行人听到声响,都探头往里看,但一时还弄不清情况。
正在此时,七家湾方向轰一声猛烈的爆响,一股巨大的烟尘腾空而起,县前街的人群顿时尖叫着四处逃散。
崔永炟出门疾走,两个队员跟在身后,转眼就消失在县前街奔逃的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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