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4章 重新定义他!
女帝挥手道:“那就按照国师说的来,即刻召苏长宁入宫。”
太监领命而去,身形消失在雨幕之中。
陆夺站在殿中,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苏长宁到底是不是李新月的人,这件事他查了这么久,始终没有一个定论。
如果说是,苏长宁的履历太过干净,干净得像是被人刻意清理过。
如果说不是,那些蛛丝马迹又总是在最关键的地方若有若无地浮现。
但有一件事陆夺很清楚,在水利工程这件事上,整个大周朝廷找不出第二个比苏长宁更懂行的人。
这就是李新月高明的地方。
她安插的人,偏偏是大周不可或缺的人。
你明知道这颗钉子在那里,却拔不得,因为拔了之后,大坝谁来修?
河道谁来治?
满朝的武将能打仗,满朝的文官能写奏章,但真正懂水工的,屈指可数。
一个时辰不到。
苏长宁入殿的时候:“臣苏长宁,叩见陛下。”
“免礼。”女
帝抬了抬手,“苏尚书辛苦了,这半个月的暴雨,若非你带着工部日夜治水,皇城怕是已经淹了一半。”
“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苏长宁答得平淡,既不推辞,也不居功。
陆夺上前一步,开门见山地把云端府的事情说了一遍。
从云端府太守私筑堤坝,到蓄水已成,再到李新月派人传话要以水淹皇城为要挟逼女帝退位,一桩一件,说得清清楚楚。
说完之后,陆夺转过身,笑看向苏长宁:“苏尚书,你觉得,此局如何解?”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苏长宁身上。
寇仲的眼睛眯了起来,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
许抱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目光锐利了几分。
周幕微微侧头,似乎在观察苏长宁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女帝也看着苏长宁,眼神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跟陆夺说的一样,虽然在场的人都怀疑苏长宁是李新月的人,但此刻他们还是希望能从苏长宁嘴里听出一些解决办法。
毕竟在这件事上,整个大周朝廷,苏长宁是最有发言权的人。
苏长宁沉默了片刻,拱手道:“陛下,诸位大人,所谓天灾人祸,人祸永远是比不过天灾的恐怖。
天灾是毁灭性的,无法阻挡,只能承受。但人祸,在于计划。
只要是计划,就有破绽,就能预防,就能阻拦。”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按照国师所说,那李新月要的是这大周的江山。
既然如此,她为何要毁掉大周皇城?若是这大周皇城毁了,她得到的是什么呢?
一片废墟,满城尸骨,还有天下人的唾骂。
得到了,又有什么意义?”
寇仲哼了一声:“她那种疯子,谁知道怎么想的?”
苏长宁摇了摇头:“寇大人,她不是疯子。
一个疯子不可能在云端府布局多年而不露痕迹。她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水淹皇城,只是她的手段,不是她的目的。
她的目的,是逼陛下退位。所以只要陛下还在,只要朝廷还在,她就不会轻易放水。
因为一旦放水,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许抱真点了点头:“苏尚书说得有道理。
李新月要的是江山,不是废墟。”
“而且,”苏长宁继续道,“若是她真的放水淹了皇城,那她就是大周的罪人。
到时候,只要陛下离开皇城,陛下还活着,民心、朝廷、军队,全都会站在陛下这一边。
她将一点机会都没有。
一个弑君屠城的叛逆,凭什么坐江山?
谁又会服她?”
女帝微微颔首,但没有说话。
陆夺笑了一下,向前迈了一步:“苏尚书说得很有道理。
但是现在我问的,不是李新月怎么想,也不是我们该怎么应对她的威胁。”
他的笑容还在,但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我问的是,苏尚书掌控的工部,可有办法解决和应对这次的水患?”
“离开皇城我们都能想到。但我们想要的,是这皇城还在。
是这城里的百万百姓还在。是这座大周的都城,还能继续站在这里。”
陆夺的话让殿内的气氛微微一变。
苏长宁看了陆夺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但陆夺注意到了,他看到苏长宁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被触动的情绪。
苏长宁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
他低着头,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权衡什么。殿外的雨声愈发密集,像是天漏了一个窟窿。
过了好一会儿,苏长宁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得自信而笃定。
“不能保证完全解决。”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但我可以保证,就算云端府的水放下来,也不能完全淹没这皇城。”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都是一愣。
寇仲第一个开口:“苏尚书,这话可不能乱说。
云端府蓄水多日,加上这半个月的暴雨,那水量可不是闹着玩的。
两条河的水一起灌下来,皇城能撑得住?”
苏长宁转向寇仲,不卑不亢:“寇大人是武将,对水利或许不太熟悉。
大周皇城的城墙,是我朝开国时倾举国之力修建的,墙基深达三丈,墙体厚实,用的都是最好的条石和糯米灰浆。
这样的城墙,不是一场大水就能冲垮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重要的是,皇城的地势北高南低。
这是当初建城时就有的天然优势。
若是大水真的从上游灌下来,首当其冲的是城北,但城北地势高,水势会被城墙挡住,然后向东西两侧分流。
真正会被淹没的,只有南部低洼地区。”
“南城一共有七座城门,其中三座是水门。
只要提前拆除南部的一段城墙,或者打开水门,水就能顺着地势流出城去。
这样一来,皇城最多淹掉南城一部分,北城和皇城核心区域,完全可以保住。”
苏长宁说到这里,看向女帝:“陛下,云端府的水患,其实没有那么可怕。”
殿内一阵沉默。
寇仲皱着眉头,在脑子里过着苏长宁说的每一个字。
他虽然不懂水利,但打仗打了这么多年,地势高低、水流走向这些基本的东西还是听得懂的。
苏长宁说的,似乎确实有道理。
许抱真和周幕也都在沉思。
陆夺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苏长宁最后那句话——“云端府的水患,其实没有那么可怕。”
这句话本身没什么问题。但苏长宁说出来,就很有意思了。
如果苏长宁真的是李新月的人,他为什么要说出破解之法?
他不应该说水患无法解决,逼着女帝出城吗?
除非。
除非李新月真正的谋划,根本就不在云端府的水患。
苏长宁继续说道:“除非,他们在大周皇城之中还有着别的谋划。
否则单靠上游放水,最多让皇城乱上一阵,伤不了根本。”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陆夺猛地抬起头,看向苏长宁。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陆夺脑子里忽然闪过无数个念头。
苏长宁说的是实话。
他在告诉他们,云端府的水患不是最大的威胁。真正的威胁,在皇城内部。
这是苏长宁本来的意思,还是在给他挖坑?
如果苏长宁是李新月的人,他说这番话的目的,是不是要把朝廷的注意力从云端府转移到皇城内部,从而给云端府争取时间?
还是说,皇城内部确实有更大的阴谋,苏长宁在用自己的方式提醒他们?
陆夺忽然发现,他对苏长宁的判断,可能需要重新来过了。
如果苏长宁真的是李新月的人。
他完全可以顺着大家的意思,把水患说得无比可怕,让朝廷上下一片恐慌,逼女帝离开皇城。
这样一来,李新月的目的就达到了。
但苏长宁没有。他不仅没有夸大水患,反而给出了破解之法,还主动提醒皇城内部可能有别的谋划。
这个人,到底站在哪一边?
“皇城内部?”寇仲皱眉看向苏长宁,“苏尚书的意思是,城里还有他们的人?”
苏长宁拱了拱手:“寇大人,这只是我的推测。
李新月在云端府布局多年,难道她在皇城就没有任何安排?
水淹皇城这种手段,声势浩大,但效果有限。如果我是李新月,我会把水患当作一个引子,一个制造混乱的引子。
真正的杀招,一定藏在皇城内部,趁着水患引发混乱的时候,一击致命。”
许抱真的脸色变了:“刺杀?”
苏长宁摇了摇头:“许大人,我只是工部尚书,查案不是我的专长。
我只是从水患的角度推演,觉得单靠放水不足以达成李新月的目的。
至于她到底在皇城内部安排了什么,那就需要国师和大理寺去查了。”
女帝一直沉默着,此刻终于开口了:“苏尚书,你说的拆除南城墙,需要多长时间?”
苏长宁转身面向女帝:“如果提前准备,三到五天。
现在皇城各处的工匠都在工部的调配之下,人手充足。
只要陛下一声令下,臣可以立即着手。在水患来临之前,一定把排水通道准备好。”
“好。”女帝点了点头,“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不管云端府的水放不放,我们都要做好准备。”
“臣领旨。”苏长宁躬身行礼。
女帝又看向陆夺:“国师,苏尚书说的皇城内部的谋划,你怎么看?”
陆夺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拱了拱手:“陛下,苏尚书说得很有道理。
李新月这个人,臣虽然了解不多,但从她这次的手段来看,她做事喜欢多层布局。
云端府的水患是明面上的威胁,暗地里一定还有别的手段。臣会加紧查。”
“嗯。”女帝站起身来,“今天就到这里。苏尚书去准备治水的事宜,国师去查皇城内部的隐患。
寇大人加强宫中防卫,许大人配合国师调查。各自去办吧。”
众人齐齐行礼:“臣等告退。”
退出大殿的时候,雨势稍小了一些,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厉害。
陆夺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苏尚书留步。”
陆夺加快脚步,追上了苏长宁。
苏长宁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惯常的那种淡然笑容:“国师有何指教?”
陆夺走到他身边,跟他并肩走在廊下,随口道:“指教谈不上,就是想问问,苏尚书对这次的治水,真的有把握?”
“没有十足把握。”苏长宁的回答很坦诚,“我说了,只能保证不全淹。
至于能保住多少,要看云端府那边放多少水,放多快。
如果他们积蓄的水量远超我的估算,那情况可能会更糟。”
“苏尚书刚才在殿上可不是这么说的。”陆夺笑了笑。
苏长宁也笑了:“在殿上,我要给陛下信心。
如果我自己都犹豫不决,陛下怎么放心把这件事交给我?”
陆夺点了点头,这个解释倒也合理。
两人又走了几步,陆夺忽然问道:“苏尚书,你觉得李新月的人,会在皇城内部做什么样的安排?”
苏长宁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摇了摇头:“国师,我刚才说了,查案不是我的专长。
这种事情,我实在无从猜测。”
“是吗?”陆夺侧头看了他一眼,“苏尚书能想到水患是引子,能想到皇城内部有别的谋划,这份心思,可比一般的工部尚书要缜密得多。”
苏长宁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陆夺,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我想最坏的情况,想最不可能的可能。
这不是什么缜密的心思,只是一个老工部人的习惯罢了。”
陆夺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里面找到一丝破绽。
但他没有找到。
苏长宁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像是山间的泉水,一眼能看到底,却又看不清底下到底有什么。
“苏尚书说得对。”陆夺最终笑了笑,“是我多想了。”
“国师谨慎是应该的。”
苏长宁也重新露出了笑容,“毕竟这大周的安危,有一半都压在国师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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