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6章 黑白双剑
六月,阳光明媚,天青日朗。
辽国极北之地的一处小渔村外,十几匹骏马疾奔而来,扬起了大片尘土。
村子东头,破落的院子内,一对夫妇听见外头动静,忍不住向外望去。
此二人一黑一白,并肩而立,丈夫四十上下,丰神俊朗,妻子三十四五,文秀清雅,腰间都悬挂着一把长剑。
“看衣着,是长乐帮的人。”
那男子温声道,视线投向远处,猛然瞧见那些长乐帮众人身后,一位身着白色袍服,满脸病态,正不断咳嗽的中年男子伏在马上。
“是,贝海石,贝先生?”
那女子弯眉微蹙,白腻清秀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之色,压低声音,柔声询问:“师哥,他...为何会来此处?”
要说她夫妇二人,与这位长乐帮的贝军师,倒是有几分渊源。
乃因她二人的独子石中玉,当初欲对雪山派,凌霄城主白自在的孙女白阿绣图谋不轨,事情败露后叛出雪山派,曾当过一段时间的长乐帮主。
正当侠客岛派遣使者,散发赏善罚恶令,邀武林豪杰上岛。
贝海石连同长乐帮诸头领,担心会跟之前的那些江湖前辈一般,被带上岛后,便一去不返。
故而推了石中玉这替死鬼上位,其中用心,不可谓不狠毒。
不过凌霄城后,石中玉最终被“摩天居士”谢烟客带走管教,虽然气愤对方曾意图祸水东引,暗害自家孩儿,不过石中玉总归无碍。
其中恩怨,夫妇二人早已释怀。
“且去问问看...”
那身着黑衫,腰佩黑剑的中年男子思忖了片刻,终是决定上去打个招呼。
眼见着长乐帮的那群人翻身下马,夫妇二人快步上前。
贝海石病殃殃的下了马,正大口咳嗽。
听见正前方有人呼唤,忍不住抬眼看去,但见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上来见礼,眼皮低垂,淡淡道:“原来是玄素庄黑白双剑,石庄主,石夫人,久违了,咳咳咳。”
“见过贝先生。”
那黑衣男子正是如今玄素庄庄主石清。
而他身旁,那文秀清雅的美妇正是他的妻子,“冰雪神剑”闵柔。
夫妇二人微笑着施了一礼。
贝海石也不很亲近,只吩咐左右,去村子里备些吃食。
石清见对方对自己夫妇二人爱搭不理,倒也不甚恼火。
只笑着询问,对方为何不远万里,来了这个地方。
要知道,十年一度的,开往侠客岛的船只早陆陆续续,最迟于去年十二月初五,便已启程出发。
如今已快六个月。
对方即便得了癔症,突然又想着去那侠客岛,却也晚了。
那位石破天石少侠...
石清说着此间状况,谈及那替代本该自家孩儿,以长乐帮帮主的身份前往侠客岛的青年,眼神不免黯淡了几分。
闵柔却是忽然明白了,回想依旧滞留在这渔村中的雪山派众人,看向贝海石,柔声问道:“贝先生可是担心那孩...贵帮主的安危,故而来此?”
以己度人,她夫妇二人正是因为铭记那以“狗杂种”自称的青年,在凌霄城中,救下石中玉性命的恩情,所以才迟迟未曾南归。
在此等候这么久,就是为了等对方回来,亲眼瞧见对方安然无恙。
贝海石却是不语,咳嗽的厉害。
命手下取来清水,冲了些药粉服下,这才郁闷的看向两人。
心道,那小子虽然接了赏善罚恶令,对自己和长乐帮有恩,却也比不上你二人这般亲近,毕竟对方长得又不像自家儿子。
之所以率心腹离开宋国,远赴辽国,完全是因为在长乐帮混不下去了。
倒是并未正面回答两人的询问,只面无表情的开口道:“石庄主,你夫妇二人在此逗留太久,这三年间,中原可谓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故,实在是一言难尽。”
听他此言,石清、闵柔面色大变。
她们所处的渔村,乃在辽国极北,与中原相距甚远不说,还时常面临辽国士兵的袭扰,有关大宋、中原的消息近乎隔绝,自是不知对方口中的变故是何物。
见状,贝海石自是懒得多言。
招手唤来心腹,让对方来说。
那胡子拉碴,看似五大三粗的粗莽汉子口齿竟出乎意料的流利。
摇晃着脑袋,眉飞色舞的说起了境况。
石清夫妇二人听着听着,已是目瞪口呆。
什么宋失半壁,什么大汉天子,什么清国覆灭。
这一个接一个的大消息宛若惊雷,叫他二人许久都未曾回过神来。
贝海石越听越是郁闷。
一巴掌将自己面前,摇头晃脑的汉子拍晕过去,面色阴沉:“说就说,你晃脑袋作甚!很高兴么?”
见他脸色不善,石清夫妇二人眼中不禁掠过一抹困惑,终于意识到这位长乐帮的军师有些不大对劲。
闵柔清了清嗓子,柔声道:“贝先生何故发这样大的火,王朝更迭,历朝历代屡见不鲜,管他宋帝还是汉帝,总是不会与咱们这些江湖中人为难。”
她微微一笑:“而且正如这位...”
瞥了眼正趴在地上口吐白沫的壮汉:“英雄...所言,那位大汉天子曾经也是江湖出身,还做过北丐帮帮主,比起那丧师辱国,懦弱不堪的大宋官家,对咱们应该是要亲近些。”
她与丈夫就一点都不担心玄素庄。
狗日的名门正派。
贝海石在心中骂道。
你们当然不担心了。
可老子管的长乐帮是什么地方,龙蛇混杂的,可不像你们那样简单。
不同于所谓的什么正派,邪派,长乐帮长期处于灰色地带,以灰色生意为主,包括向各处绿林山寨收取保护费,坐地分赃,打压、吞并其他小帮会。
平日里行凶伤人,恃强抢劫的事没少干。
帮规不设淫戒,高层奸淫掳掠成风,虽然后面好转了些,可毕竟规模甚大,光弟子就有数万,如何管的过来。
要是之前那会儿,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也就罢了,偏偏是汉军占据了江南后,这些吊人还是狗改不了吃屎。
南境来的武林盟协助汉军剿灭地方盗匪的时候,有好些要钱不要命的蠢货竟敢虎口夺食!
或是干脆去跟私通的某山寨夫人知会汉军动向,通风报信。
或是鱼目混珠,仗着轻功尚可,趁着夜色前往汉军攻破,却还没来得及转移财货的帮会偷盗。
更有甚者,还有些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打着咱们贝军师与你家皇帝是旧相识的旗号,以他的名义公然向汉廷新任命的官员索贿。
老夫真是操了你们的八辈祖宗!
贝海石越想越气,咳的脸色苍白。
早在沙鸥岛那会儿,他便与当时还是北丐帮舵主的陈钰结识。
深刻的认识到此子绝非池中之物后,后面的数次相会,他总是向对方展现了谦卑与尊重。
甚至在终南山那会儿,他还有幸曾与那天下无敌的男子并肩作战,共抗元廷。
原本前途一片光明,却被这群狗畜生生生拖累了。
它们肆无忌惮的行为,终于招致了汉廷的怒火。
武林盟、南北丐帮、连同明教五行旗驻江南各处分坛的众多好手齐齐出动,对长乐帮发动了围剿。
贝海石无奈之下,只得连夜带着少数心腹向北而去。
其实他的武功相当出众,即便对上明教的那些掌旗使,也能得胜。
问题是他妈自己敢打那活阎王的手下吗?
当初在终南山,贝海石亲眼见证了陈钰与张无忌的旷世大战,生生打塌了终南山。
要是自己真当出头鸟,弄死了一两个那人的手下,对方能眨眼的功夫将自己打成臊子!
甚至可能没那么不精细。
这下可好,怕是彻底回不去了。
想到伤心处,贝海石忍不住老泪纵横。
他不得不离开自己掌控许久的总舵。
自己此刻必定悲伤不堪嘛,必定有说不出的遗憾嘛。
不,只怕自己这一去,将死无葬身之所啊。
实在不敢想落到陈钰手中的下场。
早知如此,还不如去了那侠客岛,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呢。
“......”
石清夫妇二人对视一眼,记忆中,这位长乐帮的军师心机深沉,多是喜怒不形于色。
见他哭的这样伤心,夫妇俩难免有些尴尬。
出于江湖道义,即便不是一路人,石清姑且还是安慰了几句。
倒是没再追问对方来此的缘由。
闵柔犹豫许久,还是忍不住询问起了摩天崖的消息。
她性格温婉贤淑,乃是江湖上被人口口称赞的女侠,武功、人品俱是上乘。
唯独只有一个缺点,那就是对儿子石中玉极度溺爱。
在渔村等待石破天归来的这段时间,每每想起石中玉跟着那谢烟客,要为那摩天居士洗衣、种菜、打柴、养鸡,照顾对方起居,为对方缝补衣裳,总是忍不住心疼落泪。
自己的玉儿怎么能吃那样的苦。
恨不得自己代儿受过。
她不想玄素庄,却是总会想远在万里之外的孩儿。
此刻,见妻子眼眶泛红,泫然欲泣。
石清终是不忍心,抱拳道:“贝先生,若是有谢居士亦或者是小儿中玉的消息,还望先生不吝相告。”
贝海石任由身旁的心腹替他擦掉眼泪,面无表情的摇头:“摩天崖地处西南,我又如何得知?如今宋失半壁,星宿海、摩天崖总归是也已被新朝掌控,那魔头只要不下山,当是不会受什么影响。”
当初在长乐帮总舵,自己曾大败于对方之手,险些丧命,颜面尽失。
故而对谢烟客,心中终归是恼火的。
又见石清夫妇得知石中玉那个小畜生大抵无碍,欢喜的模样。
心中更是郁闷。
暗道,自己都这样惨了,你们两个倒是乐呵上了。
面色阴沉了几分,想了想,又道:“不过也难说。”
闵柔见他话锋一转,顿时花容失色,焦急道:“贝先生,你...你说什么?可是,可是谢居士有虐待我那孩儿?”
这...这可如何是好?
一想到石中玉被谢烟客折磨,她的眼泪便不受控制的落了下来,凄婉哀绝。
“倒是跟他没什么关系。”
贝海石咳嗽了几声:“就是听了些小道消息,你那儿子中间出逃过一次,被谢烟客追到苏城,抓回去了,回摩天崖的路上,有人听见他二人交谈,谢烟客说,你还是乖乖随老子回摩天崖去,得罪了那个狗日的丐帮舵主,老子也护不住你...”
这下石清也变了脸色。
脸色阴沉,骂了句“孽障”。
当初在凌霄城,让谢烟客带走石中玉的本意,一是当着雪山派众人的面,护住对方的小命。
二来,也是希望经由这位摩天居士之手,好生治治这混账的毛病。
自家妻子溺爱孩子,他是知晓的,真留在身边,必定重蹈覆辙。
然而万万没有想到,石中玉竟然胆大包天,还敢偷跑!
听闻自家孩儿出逃,又被逮了回去,闵柔心疼的不断啜泣,又忙不迭的轻抚胸口,柔声道:“还好,还好,玉儿顽劣,只盼谢居士温柔些,好生教导他。”
“可不是还好。”
贝海石冷冷道:“石庄主,石夫人,你们夫妇可知道,那位丐帮舵主是何人?”
石清、闵柔纷纷摇头。
他们怎会知道。
贝海石心想,我也不知道,但看你们俩这样快活,给你们上上眼药,我心里也快活点。
虎着脸道:“那位舵主姓陈,出身北丐帮,西京府总舵,在杏子林,他击杀西夏国赫连铁树,继任北丐帮帮主大位,后转战襄阳、南境,征服西域,又在终南山统帅群雄,拉起反宋大旗...”
别说,老江湖就是老江湖,明明是“胡诌”,确实脸不红气不喘。
看着脸色逐渐惨白的石清夫妇,贝海石心中大悦。
咳嗽了几声,点头道:“不错,这位被你们家孩儿得罪的,当初北丐帮的那位陈舵主,正是如今的大汉天子!”
闵柔窈窕的身子一颤,险些晕厥。
爽,终于爽了。
贝海石心中忍不住的想道。
老夫战战兢兢,一路奔逃到了这个地方,这其中的惊惧与心酸,也叫你们两口子好好尝尝。
眼见着随行众人已开始埋锅造饭,当即撇下二人,心满意足的走了。
接过属下递来的餐食,边吃边思索该如何前往侠客岛。
而这边,闵柔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身旁的石清面色也甚是凝重,几乎在想,要不就不等那石少侠回来,先去摩天崖看儿子好了。
可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妥。
毕竟自己一家受了那孩子极大的恩惠,不眼睁睁看着他平安回来,总是心中不安。
见妻子哭的伤心,他叹了口气,轻声安慰:“师妹莫怕,即便玉儿当初得罪了那位陈舵主,可事情已经过去这样久了,别人未必放在心上,真要追究,咱们夫妇一同去向他请罪便是,说来说去,也是咱们这些年对玉儿溺爱太过,叫他总是惹下祸事。”
闵柔哽咽着点了点头,将眼角的泪珠擦拭掉。
正欲开口,却听北侧的天空,忽然传来了一声震天动地的闷响。
“轰隆隆~~~~~~”
大地在震颤。
原本平静的海面陡然泛起了滔天巨浪。
白色的雾霭宛若自九天之上洒下,中间伴随着血雷滚滚,很是可怖。
“这,这是。”
一时间,石清、贝海石等村子众人皆瞪大了双眼。
发生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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