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3章 人之剑
湖心岛上，乃至伊山湖上的尸体仅在片刻便消失一空。
仿佛方才的大战不过是幻梦一场。
岛屿中央的阁楼内，此刻茶香袅袅。
李沅芷笑嘻嘻的端了茶水上来，放下茶壶，见陈圆圆怯生生的站在一旁。
于是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到了陈钰身后。
朱媺娖紧紧的凝视着对面的独孤求败，眼中警惕之色并未消除。
在她看来，方才那阵仗，这人分明就是冲着杀死自家徒弟来的。
如今看似结束，却说不好还会动手。
陈钰见她妙目极冷，于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必紧张。
抬眼看向独孤求败，语气平静：“你上次同我说，要胜徐福，需得我再胜过一个人，这个人，说的是我自己，是么？”
见对方凝视着自己，并不言语。
陈钰站起身，轻笑道：“独孤求败，自号剑魔，你弱冠之年，便以青锋利剑同河朔群雄争锋，而立之年，以紫薇软剑行走江湖，却因误伤义士，将软剑弃之深谷，临近不惑，你以玄铁重剑横行天下，后抵达剑道至高境界，无剑胜有剑，草木竹石都可做兵器，不滞于物...”
说着顿了顿，眼神深邃而锐利：“在遇见徐福之前，你一生未尝败绩，经历你前面两个剑境，年轻时候的你还在追寻旗鼓相当的敌手。故而在进入这木剑剑境后，我便一直在想，无敌一世的你，在剑道圆满之后追求的又是什么。后来我想明白了，这时候的你，是以自己为敌手。故而这最后的剑境，应该也是基于这一点而生。”
他看了眼眶微红的陈圆圆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
若是胜不过自己，只怕是出不去这梦境。
“你很敏锐。”
独孤求败淡淡道：“而且也做到了我想看到的，虽然跟我预期的不太一样。”
陈钰平静的瞥了他一眼：“你的剑境，毕竟不如徐福的幻境精细，缺乏成仙给予的回报，若只是变得更强，或者独自长生，那对我并无吸引力，所以注定不会叫我深陷其中。”
转而看向朱媺娖、李沅芷，微笑道：“我曾在徐福的幻境中历经千年，所谓仙人，所谓长生，若只有我一个，却是没什么趣味，见着心爱之人陆续凋零，反倒孤寂苦楚。”
“师父...”李沅芷轻声呢喃，含情脉脉的看着他。
朱媺娖则微微避开他的视线，粉颊晕红。
“那只是最后的确认罢了。”
独孤求败沉声道：“自你第一次进入剑境之后，我便让雕兄一直观察着你，相较于你是否跟徐福一样追求长生，我更在乎你是以人，或是什么别的身份自居。雕兄告诉我，你比我更像人，他的眼睛一直很锐利，所以不会出差错。”
陈钰微微皱眉，暗道，那么大的秃头雕，若是跟在自己身边窥探，自己应该早已发现了才是。
兴许是看出了他的困惑。
独孤求败解释道：“雕兄有时候是麻雀，有时候是蝴蝶，有时候还是鱼，剑境之中，他能变换成许多样子，你钓不上来鱼就是他告诉我的。”
陈钰：(╯⊙ ⊱ ⊙╰ )
旋即面不改色道：“不奇怪，你的雕兄在我船底下晃悠，害的鱼儿不咬钩，我说为什么我钓不到。”
“不是。”
独孤求败摇头：“是你技术差。”
陈钰面色一沉，见他要拔剑，吓的李沅芷慌忙从身后抱住了他，小声安慰道：“师父，别跟他一般见识。”
“低情商的东西，怪不得没老婆。”陈钰冷笑道。
听见他的声音，门口的神雕也跟着叫唤了两声。
独孤求败：......
朱媺娖见气氛不对，心中又急又气。
本以为两位绝世高手凑到一起，不说惺惺相惜，至少高手的风范得有吧。
现在是说钓鱼和老婆的事的时候么？
冷着脸咳嗽了两声。
陈钰也懒得跟这残魂计较，淡淡道：“庄家大院、神剑山，两个时期的你我都见到了，有关不老长春谷和徐福的消息，我需要你知无不言。”
独孤求败缓缓开口：“不老长春谷无影无踪，想要进入，需得书生帮你，至于徐福...”
“此人以仙宫之主自居，实则并非天门仙宫的原本主人...仙宫深处有一扇门，他常以为那是有关成仙、长生的答案，可他始终打不开，想来也是，他不过是个僭越者，仙宫有主，自是排斥于他。”
又道：“他不敢以本体出谷，因为真正长生的范围，只在不老长春谷之内，若要在这尘世长生不死，便得学极境，只可惜他将神书碎片一分为九，可得了碎片的人终究是没找到他想要的方法。”
“此事我知道。”
陈钰颔首：“逍遥子的功法传承，葵花老祖的血祭，慕容龙城的夺舍血亲，王重阳的重修...”
极境达成的长生，都需要代价。
而像徐福这种，以真仙自居的，自然是想要那种完全没有限制的长生。
“极境纷纷败亡，神书成仙这条路已经证明行不通，现在他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打开仙宫深处的那扇门...”
独孤求败冷笑道：“当初在不老长春谷，书生和慕容龙城常替他在仙宫中搜寻典籍，徐福曾告诉过他二人，门不开，乃天道不允，若无它法，当叫天道不存...”
话音刚落，朱媺娖、李沅芷勃然作色。
这是怎样的一个狂徒！
“何谓天道不存，当时我们都不明白。”
独孤求败叹了口气，眼神冰冷而深邃：“后来听慕容老狗说，徐福早有猜想，天道与世间万物息息相关，若叫生灵俱灭，便有可能将限制他无法开门的力解除。”
“可是...”
李沅芷睁大双眼，惊道：“只是猜想而已，那个徐福难不成真会。”
“会。”
陈钰面无表情道：“事实证明，他追求成仙已经魔怔了，哪怕是有万一的可能，他都会去尝试。”
李沅芷脸色一白：“这...真是个疯子。”
独孤求败点点头：“不错，书生也是这样跟我说的...他很聪慧，离开不老长春谷后，在我觉察到神书碎片对我剑意的扭曲之前便已经发现了不对劲。后来他告诉我，我们九个，绝无可能凭借神书碎片，达成徐福想要的长生。所以他找到了我，说起了他的担忧，徐福为了打开那扇门，什么事都做的出来，绝不能让他为祸苍生。”
“我并无书生那般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心胸。知晓被算计，心中更多的是愤怒，思来想去，只要是能弄死徐福，报了操纵自己的仇，怎样都好...”
他淡淡道：“于是我以身化剑，他则去寻找一件能够对付徐福的，与神书齐平的神物。”
只是两人分别前，书生曾再三叮嘱过他。
传承需慎重。
能击败徐福的人，绝不能再成为同徐福一样，被成仙和长生不死迷了心智。
陈钰忽然想起了当初倚天剑、屠龙刀碰撞后，得到了那枚刻着“侠”字的铁片。
良久，他缓缓开口：“你说的书生，是不是姓黄名裳。”
独孤求败看向他：“你见过他了？”
陈钰摇头。
不过早有推测。
徐福抓这些人进不老长春谷，目的就是让这些武道宗师帮他钻研长生之道。
当初逍遥子说的那些人物，也一个个浮出水面。
九阴真经的创造者，很好推测。
又道：“他现在何处，连你也不知晓么？”
独孤求败摇摇头：“我与他各自有事要做，留下试炼用的剑冢，以身化剑后，便再未见过他，他喜好读书，同慕容龙城类似，估计是在仙宫典籍中发现了什么，至于他是否成功，我也不清楚。”
再度看向面前的青年：“陈钰，徐福很强，比你想象的更强，当初我们九个联手，以为击败了他，实则全然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莫要轻敌。”
“以你所见，若是我现在对上他，胜负如何？”陈钰对上他的视线。
独孤求败沉默了一阵：“你无胜算，不过徐福要杀你，估计也会付出代价，否则他早已像对待我们一样，将你带回天门了...他虽以仙人自居，却最是惜命，所以我瞧不起他，他囚禁了许多人，自己又何尝不是长生的囚徒。”
说罢微微张开手掌。
灰色的浓雾陡然将所有人吞没。
仅在瞬间，朱媺娖和李沅芷便发现自己回到了三圣庵中。
两人对视一眼，忙不迭看向身旁的陈钰，只见他依旧双目紧闭。
“我还有东西要给你。”
剑境中。
独孤求败的声音好似来自四面八方，隐约还能听见神雕沙哑的鸣叫声。
陈钰双目如炬，面色自若。
将陈圆圆护在身后，淡淡道：“如果你说的是你的剑道，倒是不必，方才那场激战，我已经体悟到了。”
“哦？”
独孤求败像是来了兴趣，语调提高了几分：“你说说看。”
“人剑。”
陈钰不假思索：“不单单是草木竹石，这世间万物，都能作为你剑道的容器...你的剑来自于你身为人的骄傲，有着你作为人的不屈与抗争。”
说着抬起头，看着面前一望无际的雾霭：“伊山湖上，那些同我交手之人，每个都是你剑道的具象化，在剑道领域，没人能比你更强...”
“我从不信天命，我只相信我手中的剑，我是剑客，只要有人在我面前拔剑，哪怕是天，我也敢搏上一搏。”
独孤求败笑道：“陈钰，你练过我留下的独孤九剑，并且有自己的领悟，将之推上了巅峰，我的体悟，你便留下当个验证吧，兴许有一天，你会得出更强的剑法。”
说罢，一道淡青色的气芒穿破雾霭，没入了陈钰的眉心之中。
恍惚间，陈钰好似瞧见了这独孤求败的一生，年轻时候的争强斗狠，剑法成熟后的大巧不工，以及圆满之后的返璞归真，不滞于物。
最后是在那天门顶端。
长剑碎裂，面对那隐匿于雾气中那高大身影时，不屈的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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