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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9章 举族同泣


伍松童子坐化的消息传遍人界,是在第二天清晨。

抗魔党总部的传讯玉简亮了一整夜,一条一条的消息从各个战区、各个宗门、各个城池涌来。

密密麻麻,像是一场无声的雪。

“第七战区,全体将士,为伍老送行。”

“第十四战区,全体将士,为伍老送行。”

“神机天工山,全体弟子,为祖师守灵。”

一条一条,像是一炷一炷的香.

在人界的每一个角落燃起,青烟袅袅,连成一片,遮住了半边天。

张霸站在总部的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里也捏着一枚玉简,玉简上是他自己写的悼词.

写了两遍,第一遍太长了,第二遍又太短了。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一行字:“人界失一柱石。”

把玉简放下又拿起来,想了想,加了一句:“吾辈失一师长。”

文钊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了一下,又灭了。

虞世渊是在战虎仙宗听到消息的。

他正在院子里练拳,打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然后收了拳,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仰头望着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不像话,蓝得让人想哭。

他想起很多年前,伍松童子有一次来战虎仙宗。

扛着一个比他本人还大的箱子,箱子里装满了机关傀儡。

他把那些傀儡一个个摆出来,像是一个孩子在炫耀自己的玩具。

“虞小喵!你看这个!能飞!能打!还能帮你洗衣服!”

虞世渊当时觉得这人脑子有病,一万多岁的人了还像个小孩。

现在他觉得,有病的是自己。

一万多岁了,连个朋友都留不住。

柏松仙子是在九曲黄灵宫听到消息的。

她正在给弟子们讲道,讲到一半忽然停了。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道:“今日不讲道了。”

弟子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望着远方。

那是神机天工山的方向,被云雾遮着,看不太真切。

“神机天工山的伍老前辈,走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再也不肯开口了。

冥释大师是在锁魔防线上听到消息的。

他正在给受伤的将士疗伤,手中的佛光忽然暗了一下、又亮了起来。

但他没有停下手中的事,只是念了一声佛号。

念得很轻,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告别。

灵澜是在玄武圣山上听到消息的。

她正在老松下打坐,忽然睁开眼睛,望向山下。

山下是千川湖的方向,湖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雾里有几道金色的光柱在闪,那是新长城。

“灵愆。”

她轻声唤道。

灵愆从松树后走出来,手中捧着一壶茶,茶还冒着热气:“怎么了?”

“他走了。”

灵愆没有说话,只是把茶壶放在石桌上,然后坐在灵澜身边。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山下那片白茫茫的雪色,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灵澜忽然开口:“你说,他这辈子,值吗?”

灵愆想了想,然后说:“值。”

“为什么?”

“因为他活着的时候,做了一件能让他死而无憾的事。”

灵澜沉默了。

她活了太久,久到已经记不清自己见过多少人出生,又见过多少人死去。

有的死得轰轰烈烈,有的死得悄无声息。

有的被人记住,有的被人遗忘。

但伍松童子不一样。

他活着的时候,像一盏灯。

不是那种很亮的灯,是那种不刺眼、不张扬、安安静静地亮着的灯。

你平时不会注意它,但天黑的时候,你会朝着那点光走。

现在灯灭了,但路已经亮了。

............

姜文哲在天快亮的时候,赶到了神机天工山。

没有惊动任何人,一个人站在灵堂外面,站了很久。

灵堂不大,就是伍松童子生前住的那间小屋,门上挂着一块白布。

白布上用墨写着个字——“奠”,写得歪歪扭扭的,是伍松童子那个年轻弟子的手笔。

姜文哲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透过那块白布的缝隙,能看到里面。

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躺着一个小小的人,盖着那床旧棉被,枕着那个竹枕,手里握着一枚刻刀。

他的脸上带着笑,很淡的笑,像是只是睡着了。

姜文哲站在那里,望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伍松童子时的事情。

那时候自己还是个筑基期的小修士,伍松童子已经是炼虚大能了。

老头子站在自己面前的茶几上,上上下下地打量自己。

然后咧嘴一笑说:“你就是姜文哲?听说你会炼器?来来来,老头子跟你比划比划。”

然后二人比了一场,结果是自己赢了。

伍松童子输得心服但口服,把强忍住不舍、装得满不在乎的将天峒印送给自己。

明明心疼得嘴角抽搐,嘴上却说:“这个就送给你!我留着也用不上。”

姜文哲站在门口,站了到了天明。

他推开门,走进去。

走到床前,低头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把那枚刻刀从伍松童子手里轻轻取出来。

刀柄还是温的,带着他最后的体温。

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

“伍老。”

姜文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睡着的人说话。

“你放心,你建的这座大阵,我会替你守着。”

“你想守护的这个天下,我会替你看着。”

“你的那些弟子,我会替你教。”

说到这里是姜文哲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走的这条路,我会替你走下去。”

窗外,天亮了。

雪停了。

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落在灵堂里,落在那张旧棉被上,落在那枚刻刀上,落在这个一万多岁的老头子脸上。

他还是笑着,很淡的笑,像是听到了姜文哲的话,又像是只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出殡那天,人界下了很大的雪。

不是那种飘飘悠悠的雪,是那种被风卷着、裹着、砸下来的雪。

像是有谁在天上发脾气,把所有的云都撕碎了,撒下来。

但神机天工山的山路上,还是站满了人。

从山脚到山顶,密密麻麻的,像是一排一排被雪压弯的松树。

站在最前面的是神机天工山的核心弟子们,一千多人穿着白色的孝服。

站在风雪里,一动不动。

他们的身后是抗魔军的将士们,一万多人,穿着甲胄,甲胄上落满了雪,像是穿了一层白袍。

再后面是各宗门的掌门、各战区的指挥官、各域的代表,还有那些伍松童子救过的人、教过的人、帮过的人。

他们不认识他,但他们知道他。

知道有一个老头子,活了一万八千多年,用了一千多年,给人界建了一座大阵。

知道那座大阵,能保护人界地域不受魔族袭扰。

知道那个老头子,在大阵建成的第二天,安安静静地走了。

棺材是从灵堂里抬出来的。

很轻,轻得像是里面什么都没有。

抬棺材的是四个神机天工山的弟子,都是伍松童子亲手教出来的,如今已经是化神期的大修士了。

但他们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舍不得。

队伍从山脚出发,慢慢地往山上走。

没有人说话,只有雪落在地上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无数只蚕在啃桑叶。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风忽然停了,雪也小了。

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落在棺材上,落在那四个弟子的肩上,落在那些站在路边的、沉默的人群身上。

有人抬起头,望了一眼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不像话,蓝得让人想哭。

那是伍松童子喜欢的蓝。

他活着的时候常说,人界的天空比魔界的好看。

魔界的天空是灰的,永远都是灰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抹布。

人界的天空是蓝的,有时候是浅蓝,有时候是深蓝,有时候蓝得发紫。

他最喜欢秋天的天空,又高又远,蓝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瓷器,摸上去应该又凉又滑。

他走的那天,是冬天。

冬天的天空没有那么蓝,但它很高,很远,远得让人觉得自己很渺小。

也许他就是喜欢这种感觉。

活了一万八千多年,看了无数次日升月落,看了无数个春去秋来,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有多渺小。

但他不在乎。

渺小的人,也能做很大的事。

而他做到了。

伍松童子的墓,选在神机天工山的最高处。

那里能看到整座天工山,能看到远处新长城的金色光柱。

虽然太远了,根本看不清,但他知道在那里。

墓碑是姜文哲亲手刻的。

不是用什么神通,不是用什么法宝。

就是用手,用那枚从伍松童子手里取出来的刻刀,一笔一笔地刻。

碑上只有一行字:“伍松童子之墓。”

没有头衔,没有功绩,没有生卒年月。

因为姜文哲觉得,这个人不需要这些。

他活着的时候,就是一个孩童心性的老头子,一个爱吹牛、爱喝酒、爱跟人比划的老头子。

他死了,也只是一个老头子。

一个被人永远铭记的老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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