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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婉月出深帷


三日后,碧海曲池。欧阳景顼设宴款待一众皇室子弟,景箫如约赴宴。

碧海曲池,由于水波碧绿而透亮得名碧海。池水蜿蜒曲折,南连九龙池与灵芝池,北接陵云台。倒是露天宴饮的好去处。四处栽种着青槐与松竹,遮荫蔽尘,为极热的炎夏带去一丝凉意。

欧阳景顼此次一反常态,一身妖冶的朱红大氅,腰间缀着青白莲花纹缀,神情极为乖戾。他斜倚在凭几上,看见景箫的玄黑的锦袍,眼皮抬了抬,他笑得散漫:“堂弟来了,快上座吧。”

景箫环顾了整个曲池,来得大多是宗亲子弟,景顼的哥哥景珩也在受邀之列。却还多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苏维缓带轻裘,跪坐在末位,正低头斟酒,神色自若。

景箫不动声色地落座,她顺手斟了一杯凭几上的荷花清酿,细细品味了一番,这才眯眼笑道:“堂兄的酿酒手艺越发的好了,箫在几十里外的阖闾门都能闻到碧海曲池飘来的酒香味。”

景顼哈哈一笑,嘴角勾着,眉毛挑起,神情很是快慰。下首的苏维却皱着眉,敛了衣袍,半晌开口道:“荥阳王殿下几日前刚在徐州与秦将军将黎家的私兵一网打尽,如此功劳却只领了个散骑侍郎的职位,不觉得太可惜了吗?”

景珩一直没有说话,但听到这句也不住皱眉,他虽与景箫这个弟弟一向不太亲近,但自己的先父毕竟与欧阳训是同母兄弟,论亲近自然比苏维要更亲厚些。

景箫淡道:“论资历与能力,箫自然无法与秦将军匹敌,怎么能因为是宗室子弟便身居高位呢。”

苏维见短短一句话便能堵住他的刁难,也不再说什么。本是天朗气清,十分难得的小宴,却是吃的索然无味。

傍晚时分,画言从四夷馆带来消息,说是陛下准备定于五月五日端午时节宴请群臣,届时,公孙承熙也要出席。

景箫望着眼前的书册,落笔:“端午吗?”

画言颔首:“殿下,我们可要早做防备。”

“张湛那边还有什么消息?”

画言踟蹰开口:“此事本不该惊动殿下。可是灯烬那边却说,舞姬身世有些棘手,需要请示殿下。”

景箫挑眉:“发生何事了?”

“那公孙氏在四夷馆的宴席上看上曲笙楼的一名舞姬,虞渊便做了顺水人情,将她赐给公孙氏了。”

“那舞姬是什么人?”

“据说,是几年前上元节叛乱的反臣的女儿,贺兰婉月。”

“贺兰祯的独女?”

“是的。”

贺兰祯是先帝欧阳训的宠臣,与当年蜀王府也向来交好。只不过欧阳训一死,他便没了靠山。自然是要被欧阳信抄家的。

欧阳景箫虽是欧阳训的三子,但是当年师尊曾告诉他,真正知晓她身世的只有已故的师尊和萧显之。她的母亲为什么当年平白无故暴毙而亡,而欧阳训却没有丝毫悲痛神色。这一直是景箫心里的刺。她一直存有疑问,如若她真的是欧阳训的后裔,以欧阳信的狠辣,必定不会留她至今。

难道,她真是无父无母之人吗,那她现在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

画言像是察觉了她的心思:“殿下,不能是为了自己而活吗?”

景箫转头看他,他继续说道:“殿下,您一路隐忍至今,从济水到洛阳,为什么总要想起过去的事情,贺兰祯已经死了,您也已是四方尊主。那些过去的伤再也不能伤您分毫。”

“您掌管有整个飒雪殿和青州,您的暗门弟子也按照我们原计划的那样分布在很多郡县。飒雪殿的生意也渗透到了凉国金陵。只不过公孙氏过于狡猾,有一些暗桩确实被他拔除。但是他如今也不敢轻举妄动。我们亦识破他与郦昭仪的关系。您依然是有胜算的。”

景箫静默良久,才道:“阿言,谢谢你。”

画言心中一动,连忙敛衽行礼:“殿下,属下是不是僭越了。”

景箫摇头:“阿言,如今我确实只有你可以相信了,我们之间不分彼此,往后不要再行此大礼了,也不要对我说您这个字了。”

画言退后半步,他低头说:“是殿下的抬举,属下才可以为郡王办事。”

景箫走到他身边,将他扶起,手接触到他的手臂,画言有些不知所措。她轻声道:“阿言,我知道你曾是扶月楼师尊倚重的大弟子,本可以成为扶月楼楼主,却跟着我在这洛阳城里过着尔虞我诈的生活。”

“有些事,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写一封书信,寄给扶御,他如今是扶月楼新任掌门人,我曾经和他约定,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待在洛阳城,扶月楼随时欢迎你接任楼主之位。”

画言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扶御?”

“他由于在尊主大会的前几场比试拔得头筹,元老院的人一致推举他为新任掌门,可他说他原先最敬慕的人是他的师兄扶言。”

扶言,是画言在扶月楼时的门中名。

画言思忖片刻,他道:“殿下好意,属下心领了。可是我已离开扶月很久,并且,我曾发过誓,要追随殿下,帮助殿下达成心愿。”

这么多年他一直陪在景箫身边,成为她的护卫,一起经历了这么多变数,曾经他也想过帮助殿下夺权后他该何去何从。但是世事变迁,他已经将保护她当做一种习惯。

或许是看她内心有一团火,立志要回到洛阳,寻找自己的身世,夺回属于她的东西。或许是看她生在乱世,却以女儿身完成心中抱负。或许,只是因为她是欧阳景箫。

这乱世中觊觎她位置的人实在太多,那些暗箭就让他来替他挡了吧。

“阿言,既然如此,那就不如先放贺兰氏在公孙那边,我们先不要声张。”

“若这贺兰氏也有意于他,岂不一桩美事。”

画言点点头。景箫冷笑道:“既然这公孙氏想下棋,哪有把棋子全给他拔了的道理。”

夜半三更,四夷馆内。

贺兰婉月沐浴更衣好后,只身穿一件素衣,长发全部倾泻下来,只用了一根木簪束发。她轻手轻脚地拈起被褥,侧躺了下去,却是一脸羞怯地看着西厢里汤室里静坐的男人。

那男人身材颀长,眉宇似一块美玉,头发高高束着,笑起来好似冰雪消融,又有时颇为狡黠,让人心动。

婉月虽已和曲笙楼东家签了契约,近几年都效命于灯烬。可是,她终归是女子,她想要为自己找一个归宿,洗刷她罪臣之后的名声。

公孙承熙是南凉的广陵王,又是夏国内定的王储,身份尊贵,她若跟随了他,也比一辈子只能待在曲笙楼做婢女强。

这样想着,她脸上有多了几分喜色,望向公孙承熙的视线更情意绵绵了。眼看汤室里的灯灭了,她往床塌里挪了挪,肩头的纱衣滑落,头上的簪子也被她拔去,青丝落枕,青黑如墨,衬得玉枕越发莹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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