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0章 回来了
砰!
沉重的防化靴踩在城墙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混合在周遭稀疏却依旧惊心的枪声、伤员的呻吟,以及远处菌兽低沉的、令人不安的涌动声中。
顾承运站在侦察营防区入口的阴影里,看着眼前熟悉的、却已染上浓重硝烟与血色的阵地。
几盏应急灯在烟尘中投下惨淡的光晕,照亮了歪斜的沙袋、炸开的墙皮、以及地面上尚未干涸的、混合着泥土与暗红近黑液体的污迹。
“快快快!!再快一点!!”
“坚持住!!兄弟!再坚持一下!!”
啊啊啊————
...
在一阵痛苦的哀嚎中,两名医护兵正抬着一名不断抽搐的伤员从垛口后匆忙跑过,防化服上溅满了不明粘液。
空气中那股甜腥与焦臭混杂的味道,即使隔着滤罐,似乎也顽固地钻入鼻腔。
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近距离绞杀的惨烈。
嘶——
此情此景,顾承运深吸一口气,滤罐发出清晰的嘶鸣,压下胸腔里依旧残留的悸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虚脱感,迈开步子,朝着记忆中营指挥部的位置走去。
绕过一处被浆弹腐蚀出大片焦黑、还在冒着细微白烟的掩体残骸,顾承运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营长高城,正半跪在一处加固过的垛口后,侧着身,一只手按着耳边的通讯器,另一只手指着墙外某个方向,对着旁边一名浑身烟尘的排长急促地说着什么。
他的防化服肩部有一处明显的撕裂,露出里面深色的内衬,边缘还沾着些暗色的污渍,不知是血还是泥。
动作间,依旧带着那股特有的、仿佛随时要扑出去的凶猛劲头。
“营长。”
顾承运走到近前,停下脚步,声音透过面具,带着一丝刚刚经历剧烈颠簸后的沙哑。
话音还未落下,高城的话语戛然而止。
按着通讯器的手猛的一顿,指向墙外的手指也缓缓放下。
他猛地转过了头。
防毒面具深色的眼罩镜片后,那双总是锐利如刀、此刻布满血丝的眼睛,在应急灯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地映出了顾承运同样包裹严实的身影。
那眼神在最初的半秒是习惯性的审视和警惕,随即,便被一种毫无掩饰的惊诧所取代,紧接着,惊诧的底层,一丝真实不虚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惊喜,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高城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顾承运,面具下的呼吸声似乎都轻了一瞬。
顾承运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穿透了厚重的防护,落在他脸上,带着探究,带着难以置信,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迅速升温的暖意。
说实话,当营部文书匆匆赶来,低声告知“教导员被旅长紧急召见”时,高城的心当时就沉了一下。
能这么年轻就爬到营长的位置,除了军事素养过硬外,政治方面的嗅觉同样缺一不可。
在这种关头,旅长单独召见一个背景通天的营教导员,让他几乎下意识地以为,这大概是某种“特殊安排”的开始。
这位空降而来、背景通天的年轻搭档,恐怕就要从此消失在侦察营的序列里,以某种“合理”的方式,脱离这片即将化为血肉磨盘的绝地。
对此,高城说不出是愤怒还是悲哀,或许都有,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无力。
在这种级别的灾难和自上而下的意志面前,他小小一个营长的意见,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何况他从始至终都没把这个空降来的教导员当作自己人,他只担心教导员的突然离开,会对自己部队的士气造成严重打击。
毕竟谁都不傻,很多时候只是心照不宣罢了。
然而,就在他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准备将全部精力重新投入到即将到来的、更残酷的战斗中时——
他竟然又回来了!
这个在炮火最猛烈、最贴近死亡的时刻,那个被叫走的年轻教导员,竟然自己又走回来了。
回到了这片地狱,回到了侦察营的阵地,回到了他高城的身边。
这一刻,高城胸中淤积的某种硬块,仿佛被一股温润却有力的水流悄然冲开。
惊诧过后,是实实在在的惊喜,以及一股从心底最深处升腾起的、难以言喻的亲切感。
这种感觉,与背景无关,与职务无关。
只关乎选择,只关乎……“同袍”。
在这一刻,侦察营营长高城,才是真正地、从里到外地,接纳了这位名叫顾承运的教导员。
他嘴唇在防毒面具下微微蠕糯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了隔着面具传来、有些沉闷、却带着清晰笑意的四个字:
“回来就好。”
没有问为什么被叫走,没有问旅长说了什么,更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先前可能的揣测。
只是最简单、最直接、也最信任的一句话——
回来就好。
一切尽在不言中。
顾承运听着这四个字,看着高城眼罩后那毫不作伪的暖意,一直紧绷的、仿佛悬在空中的心,忽然就落到了实处。
一丝酸涩,混合着释然,还有某种找到了“锚点”的踏实感,悄然漫上心头。
他也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透过面具,却不再沙哑,反而多了几分坚定:
“嗯,回来了。营长,这边情况怎么样?需要我做什么?”
高城咧了咧嘴,即使隔着面具,顾承运也能感觉到他那孩子般的雀跃。
他一把抓住顾承运的胳膊,将他拉到垛口旁一个相对安全的观察位置,手指着墙外那片被炮火反复耕耘、此刻却再次被零星荧光点缀、并且有更多阴影在蠕动的区域,语速快而清晰:
“刚才那轮炮,把贴脸的狗东西清了一波大的!但没清净!你看,左右两翼,还有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又他娘的冒出来了!”
“攀爬的少了,但喷脓的玩意好像学精了,躲得更远,抛射更刁钻!还有,看到那片特别暗、荧光点却特别密集的区域没?大概四百米外,我感觉有‘大家伙’在聚集,动静不对!”
“咱们营伤亡五十七个,剩下的还能扛。弹药消耗得厉害,尤其是重机枪和火箭筒,我已经让人去催了!”
“你回来得正好!” 高城转头,面具几乎贴上顾承运的面具,眼神灼灼:
“左翼机步3连那边,刚才被浆弹重点照顾了,工事损坏严重,士气有点受影响。你是教导员,去做做工作,稳住!顺便看看他们的弹药储备和伤员情况,帮我盯着点!”
“还有右翼机步2连和机炮连结合部有点脱节,你去协调一下,明确责任区和火力覆盖范围!别到时候出现死角!”
“另外……” 高城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告诉兄弟们,旅长就在墙上,跟咱们在一起!炮弹,还会有的!”
一连串的命令和情况交代,迅速将顾承运拉回了战斗的节奏。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矫情的感慨,只有最实际的任务和最迫切的战场需求。
但这恰恰是最高级别的信任和接纳——将关乎阵地稳固、士兵性命的关键环节,交到他的手上。
“明白!” 顾承运重重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他最后看了一眼高城肩部那处撕裂的痕迹,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抬手,用力拍了拍高城另一侧完好的肩膀。
高城反手也在他臂膀上捶了一下,力道不轻。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转身。
战斗,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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