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真容（十）
清晨，天色微亮。
随着沈帧从房间里走出，门口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的灯光映出她淡淡的影子。
这套市中心的大平层是她升任主编后换的，落地窗正对着这座城市最繁华的景色，衣帽间里挂满了品牌方送来的成衣，梳妆台上的护肤品同样摆得满满当当，每一样都是她曾经舍不得多看一眼的价位。
口袋里的手机还在一阵接一阵地震动，即便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热的温度。
不用看也知道，是“容格”在催促她。
沈帧没有理会。
她去厨房烧了壶水。
水蒸气袅袅升起，模糊了眼前的景象。
沈帧就这么站在原地看了会儿，她忽然想起刚毕业租房的时候，冬天没有暖气，她就只能捧着一杯热开水来取暖，然后一直改稿改到深夜，改得手指和脚趾冻得发麻。
那时候她总想着，等以后赚了钱，一定要买一个朝南的房子，里面要有大大的书桌，还有喝不完的热咖啡。
正恍惚时，水开了。
鸣笛声尖锐地响起。
但就在沈帧伸出手，触碰到旋钮的瞬间，右脸突然传来一阵锐痛，紧接着便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刺入皮肉，又被人拽住生生地往外挑。
来了……
剧烈的疼痛让沈帧踉跄了一下，整个人扶住灶台才勉强站稳，同时额头上已是渗出一层冷汗。
她咬着牙，努力把自己挪到浴室。
在镜面的反射下，她看到镜子里的人五官仍保持着完美的弧度，但皮肤下却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整张脸时而凸起时而塌陷，仿佛正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揉捏着。
【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警告……】
【因用户##未完成任务，即刻开始执行抹除程序！】
【正在修正世界线，正在抹除用户##的所有存在痕迹！】
当倒计时正式归零的那一刻，无数猩红的代码宛如化作实质，疯狂地涌出手机屏幕，同时带着混乱、难以分辨的扭曲人声，如同层层锁链般将沈帧环绕。
“是你……一定是你！”
“##，是你毁了我！”
“……”
林晓的质问，苏曼的尖叫，以及无数女孩的怒吼、痛哭、悲鸣。
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宛如洪流般灌入沈帧的脑海，几乎要将她最后的一点记忆尽数冲散。
“对不起……”
铺天盖地的声潮之下，沈帧蜷起身子，额头抵着膝盖，声音哽咽得发颤。
她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渐消散，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又退出去，如同噩梦一般不断循环。
但就在这时，仅存的最后一丝顽强意志，却支撑着沈帧抬起头来。
此时镜子里的她，那张原本完美的脸正在一点点融化，面目变得既狰狞又丑陋，简直让人不忍直视。
但沈帧却选择了直面这张脸。
宽眼距，塌鼻梁……
平庸，普通，却无比真实。
她似乎想起来了，她想起自己原来的脸是什么样子了。
是了，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天生的美女，她只是一个平凡的，想靠自己才华活下去的人。
她是……沈帧。
同一时间，青山精神病院。
在陈淼紧张的注视下，江逾白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密密麻麻的代码正在飞速滚动。
“‘容格’的核心逻辑出现漏洞了，她的意志似乎让程序触发了一些悖论，再给我一分钟时间。”
旁边的手机中传来一个男人沉稳的声音。
江逾白没说话，她的眼中透着十年来未有过的清明，此时正静静看着屏幕上那条不断收缩的红色数据流。
直到某一刻。
电脑屏幕突然发出细密的电流声，随即“啪”地一声，彻底黑了下去。
与此同时，沈帧脸上那股撕裂般的剧痛，消失了。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直到朝阳从远处的地平线升起，金色的曦光透过玻璃照射进来，沈帧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容格”……消失了。
看着手中恢复正常的手机，沈帧忽然感觉有些累。
一如曾经熬了个通宵后的疲惫。
但这种熟悉的感觉，却让她的脸上绽放出一抹久违而真实的笑容。
……
“容格”消失后的三个月。
沈帧辞掉了《棱镜》杂志社主编的职位。
世界线并没有完全被修正，所有人都记得，她曾是那个拥有着一张完美脸蛋的沈主编，也记得她一夜之间，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杂志社里对此议论纷纷，有人说她整容失败了，也有人说她得罪了什么人。
而不出意外，所有品牌方都因此收回了他们之前的合作，这段时间里围着沈帧转的那些人，也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离开《棱镜》的那天，没有一个人来相送。
只有一个面生的实习生小姑娘，中途递给了她一杯热咖啡，满脸崇拜地说道：
“沈姐，我真的很喜欢你写的稿子！请你……一定要坚持下去！”
“嗯，我会的。”
沈帧笑了笑，接过咖啡，说了声谢谢。
在这之后，她租了一间小公寓，开了一个自己的公众号。
还是写女性专题，写那些被容貌焦虑困住的女性，写那些精彩纷呈的人生。
没有流量，没有广告，只有寥寥几千个粉丝，可她却乐在其中，因为她再也不用靠脸去换取什么了。
这三个月里，沈帧也去看过林晓。
林晓回了老家，在一个小县城里，做了一名语文老师。
当她看到沈帧的时候，眼中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是恬静地笑了笑，给她倒了一杯茶。
“我恨了你很久，但恨太累了。”
“所以……我已经不怪你了。”
林晓说，
“其实后来，我也收到了‘容格’的邀请，它说能帮我报复你，拿回我失去的一切……所以我当时躲了起来，在考虑到底要不要使用它。”
她顿了顿，继续道：
“可之后我想通了，我不想……变成和你一样的人。”
沈帧看着她，内心愧疚。
她向林晓道了歉，说了对不起，林晓笑着摇了摇头，说都过去了。
几天后，沈帧又去看望了苏曼。
对方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出院，现在在城里开了家小花店。
她没有再去碰时尚圈，也不再执着于完美的容貌。
甚至，她还胖了一点，脸上有了雀斑，但笑起来时，却比以前在杂志社生动许多。
看到沈帧，苏曼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微微一笑。
“那天看到你成为‘容格’的新用户，并且把目标指向了我的时候，我就已经猜到这是个骗局。”
苏曼给她包了一束白玫瑰，
“但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你比我勇敢，沈帧。”
苏曼把花递给她，
“你有我没有的勇气去打破它。”
闻言，沈帧一阵默然，最后接过花，与对方相视一笑。
在这之后的半年里，沈帧的公众号，渐渐有了起色。
她写的文章，开始被越来越多的人看到，很多女孩给她留言，说自从看了她的文章，终于不再那么焦虑，终于学会了接纳不完美的自己。
同时沈帧也听说，就在前不久，那位病情日渐好转的江医生正式出院了。
对方似乎去了一个偏远的小镇，开了一家小诊所，给镇上的人免费看病。
当然，她再也没碰过整形手术。
……
故事的最后，一个深秋的夜晚。
沈帧坐在书桌前，安静地写着新稿。
但就在这时，本应静音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她有些奇怪地拿起，发现上面是一条匿名短信，没有发件人号码，只有一行字，和一个链接——
「你想要的完美容貌，这里都有。」
「点击进入“容格”，开启你的新生。」
沈帧看着那条短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抬手删掉了那条短信，并且拉黑了那个号码。
做完之后，她放下手机，继续写自己的稿子。
窗外的风，卷着梧桐叶，撞在玻璃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城市的霓虹，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温柔而明亮。
其实潘多拉的魔盒，一直都在。
但只要不去打开，它就永远伤不到你。
而那些曾被魔盒困住的人，最终也都学会了——
和不完美的自己，温柔和解。
（真容·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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