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3章 不同寻常

车子刚在省公安厅主楼前刹停，江一鸣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朝楼内走去。

吴显军紧随其后，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一楼大厅里，值班民警见到厅长面色凝重地快步经过，纷纷起身立正，江一鸣只是微微颔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电梯。

“吕厅长在几楼？”

“九楼，刑侦总队的会议室，专案组在研究案子。”

吴显军答道。

电梯门缓缓合拢，楼层数字飞速跳动。

当江一鸣推门走进九楼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吕邦政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一侧，面前摊开一张地图，旁边是几部手机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实时信号监测的数据曲线。

“厅长。”

吕邦政站起身，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

“都坐下，继续。”

江一鸣摆了摆手，拉开一把椅子坐下，说道：“邦政，把最新情况重新说一遍，我要全面掌握。”

吕邦政语气沉稳，语速却明显比平时快了几分：“九点十七分，周明远接到第一个电话，对方用的是虚拟号码，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对方明确声称已绑架其女，要求准备一千万现金，不准报警，否则撕票。通话时长仅四十七秒，不足以定位。我们已协调技侦总队对周明远的手机进行了监听布控，只要绑匪再次来电，我们将立即启动信号追踪。"

“周明远本人的状态怎么样？"

“很焦虑，但基本保持冷静。他向我们提供了女儿周若雪近期的全部活动轨迹，包括上学路线、周末补习班的地点、日常接触的朋友圈。我们已经分组对这些信息进行筛查，目前还没有发现明显的异常点。”

吕邦政指着地图上的几个标记点，说道：“这是周若雪从家到学校的三条常走路线，我们正在调取沿途所有监控探头的数据，试图找出她在上学途中被带走的准确时间和位置。”

江一鸣的目光扫过地图，问道：“周明远的家庭背景呢？有没有潜在的仇家或者经济纠纷？"

“周明远在省财政厅分管预算编制和资金拨付，经手过不少大额项目的审批。我们正在梳理近三年跟他发生过直接矛盾的工程承包商、项目申报单位，但这个范围太广，需要时间。另外，周明远的妻子经营一家小型贸易公司，规模不大，年流水不到两百万，应该不涉及大额债务纠纷。”

“学校那边呢？有没有可疑人员近期在学校附近出现过？”

“已经安排人去调取学校周边一个月的监控资料，但数据量太大，筛选需要时间。不过从目前初步掌握的师生反映来看，没有发现周若雪近期有什么异常，也没有发现她在校外跟不良人员有过接触。”

吕邦政顿了顿，补充道：“周若雪今年十五岁，读高一，成绩中上，性格外向，朋友不少，但据其班主任反映，最近一周她确实有点心不在焉，上课走神的情况比以前多，问她原因也没说。”

江一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十五岁的女高中生本就处于青春期，心思敏感、情绪波动大的阶段。周若雪的心不在焉，未必直接与绑架案相关，不过也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

“安排人去学校，以教育局例行心理普查的名义，找周若雪最要好的几个同学侧面了解一下她最近的情况。”

江一鸣询问道：“现金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们正在协调几家银行，调取一千万现金。根据银行大额现金支取规定，单笔现金支取超过20万元就必须提前预约，千万级别的大额现金还需要经过身份核查、资金用途核验以及跨区域调款等流程，银行方面表示最快也要下午三点才能备齐。”

吕邦政看了一眼手表，说道：“距离绑匪要求的八点还有将近十个小时，时间上应该够。”

“不要等银行走完程序再通知周明远。”

江一鸣打断道：“告诉周明远，现金问题我们已经在协调，让他做好准备。同时提醒他，下一次绑匪来电话的时候，尽量争取延长通话时间，问清楚女儿是否安全，多问几个确认性问题。如果能问出周若雪身边的环境特征就更好了。"

“明白。”

吕邦政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要点。

“另外。”

江一鸣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说道：“绑匪既然能精准掌握周若雪的作息规律，说明他们对周家的情况非常熟悉。这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周明远身边的人泄露了信息，要么就是绑匪对周若雪本人进行过长时间跟踪。无论是哪一种，都要作为重点方向去排查。周明远身边的司机、保姆、同事、朋友，一个都不能漏。”

“好的，我马上落实。”

吕邦政点头，安排道：“让技侦总队的同志打起精神来，绑匪的下一步指令随时可能到来。另外，通知各分局、各派出所，加大对全市范围内可疑车辆的排查力度，尤其是经过学校区域、住宅区域的陌生车辆，重点关注面包车、商务车这类容易藏匿人员的车型。”

相关人员立即去落实了。

会议室里顿时忙成一团，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急促的对话声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幅紧张而有序的工作图景。

江一鸣打了个招呼后，就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在这里，专案组反而放不开手脚。

他需要给吕邦政他们一点空间，同时也得让自己静下来，重新梳理一下思路。

江一鸣站在窗边，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隐隐感到一丝不寻常。

这起绑架案来得实在蹊跷。

就在他刚刚召开完新闻发布会、试图平息堵路事件舆论风波的节骨眼上，绑架案几乎是踩着点发生的。

如果处理不当，两件事叠加在一起，足以让他这个刚上任不久的公安厅厅长焦头烂额。

但眼下他还不能确认这二者之间是否真的存在关联，只能全力应对眼前的人质危机。

毕竟制造堵路事件，代价相对较小，而且查出来的难度较大，但绑架案一旦坐实，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他们会为了给自己制造麻烦，不惜制造绑架案？

江一鸣觉得巧合的可能性比较大，但也不能完全排除有人想借机把事情闹大。

另一边。

一家私人别墅内，勒东东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手中端着红酒，目光盯着电视屏幕上的新闻画面。

画面中，江一鸣正在召开新闻发布会，神情严肃地回应着记者的提问。勒东东嘴角微微上扬，轻抿了一口红酒，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江一鸣呀江一鸣，你可真是福大命大，居然这么快就把事情解决的差不多了，不知道接下来这出戏，你还能不能接得住。”

勒东东满脸的得意，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就在这时，旁边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电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又有什么事？”

“你过来一趟，我有事要和你当面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不去，从这里过去一趟，需要好几个小时，再说，你不是说，让我尽量不要去江城吗。”

勒东东一口拒绝了。

雷亮气的差点骂娘，平时谁敢跟他这样说话，他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

“好，你不来也行，我问你件事，你必须如实回答我。”

雷亮深吸一口气，询问道：“周明远的事，是不是你找人做的？”

他知道勒东东之前有个项目，需要周明远这边点头审批，但最终被周明远卡住了，一直没批下来。

勒东东对此一直耿耿于怀，他猜测勒东东这小子，八成是咽不下那口气，找人动了手。

“周明远？你说他女儿被绑架的事吧？我根本不知晓啊。”

勒东东随口道。

“你，你还说不是你干的，不是你干的，你怎么知道周明远的女儿被绑架了？”

雷亮气的快吐血了，这件事非常隐秘，如果不是勒东东干的，他不可能知道消息，他压抑着愤怒道：“你疯了吧你！你知不知道，这种事很容易引起上面的注意，警方会全力追查，很有可能查到你的头上！”

“查就查呗，我又没做什么。”

勒东东晃了晃酒杯，语气轻描淡写，说道：“好了，你不要担心，这件事不可能查到我的头上，和我也没有关系，我不过是提供了一些信息而已。”

“你这样太冒险了！”

雷亮严肃道：“我们有的是办法给他制造麻烦，没必要用这种极端手段。”

勒东东嗤笑一声，将酒杯搁在茶几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极端？我说老雷同志，你太保守了。你看看你整出的那些事，哪个真把江一鸣扳倒了？不痛不痒的，跟挠痒痒似的。”

他声音加重了几分：“对付这种人，就得下猛药。”

雷亮见他态度坚决，知道再劝也无用，只得叹了口气，沉声道：“你还是到国外待一段时间吧，以免出现意外。”

勒东东闻言，眉头微挑，笑声里带着几分轻蔑：“出国？老雷，你是不是被江一鸣吓破胆了？我都说了，这件事不可能查到我的头上。你就放心好了。”

雷亮沉默了片刻，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和无奈：“行，你自己掂量着办吧。不过你一定要记住，江一鸣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你最好别小看他。”

“我知道，连你这种老江湖都几次栽在她的手里，我当然不会掉以轻心。”

勒东东挂断电话，重新端起酒杯，目光在夜色中变得幽深。

“江一鸣啊江一鸣，你害得我吃了多少苦？只能像阴暗里的老鼠一样见不得人？这个仇，我早晚要报！”

勒东东眼神的凶狠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与此同时，距省公安厅不足十公里的城中村一栋破旧居民楼里，三楼某间房的窗户被厚重的窗帘严严实实地遮着。

房间逼仄狭小，家具简陋至极，只有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一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和两把开裂的塑料凳。

桌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几部老旧手机和一台信号屏蔽器。

周若雪被反绑着双手坐在墙角，嘴上贴着一块透明胶带，眼睛里满是惊恐，瞳孔微微缩着，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慌乱。她嘴唇干裂，但精神还算清醒。

两个男人坐在桌旁，一个三十多岁，剃着寸头，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延伸到下颌的疤痕，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另一个稍微年轻些，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瘦高个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飞快敲击，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疤哥，有消息传来。”

戴眼镜的瘦高个压低声音说道：“警方那边动作挺快，已经成立了专案组。”

被称作“疤哥”的男人缓缓睁开眼睛，目光阴鸷，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好他个周明远，竟然敢报警！不过报警又如何，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要不要人质了。”

眼镜男推了推镜框，说道：“既然周明远报警了，他的手机肯定被监听了，接下来跟周明远通电话得注意，不能超过一分钟，否则容易被定位。”

“谁说我们还要跟他通电话？”

疤哥突然坐直身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说道：“我们换个玩法。”

眼镜男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疤哥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墙角，目光扫过蜷缩在那里瑟瑟发抖的周若雪，随即转身折回，抓起桌上的一部手机，狠狠塞到眼镜男手里：“打开相机，给她拍一段视频，要拍清楚她现在的样子，然后发到网上去。”

眼镜男很快领悟了他的意图，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你是想……主动曝光？”

“没错。”

疤哥冷笑一声，说道：“与其让公安厅的人悄悄破案，不如我们帮他们把案子摆在台面上。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怕他们查，我们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东江省公安厅连一个高中女生都保护不了。这不比我们单打独斗刺激多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顿了顿，又阴恻恻地补充道：“等视频发出去，再在网上发一条消息，就说周若雪的父亲是省财政厅副厅长，这些年靠着权力敛财无数，现在不过是‘替父还债'罢了。让舆论去发酵，让公安厅的人疲于应对。”

“好，我这就弄。”

眼镜男立刻拿起手机走到周若雪面前。

周若雪吓得浑身一哆嗦，拼命往后缩，可后背早已抵上冰冷的墙面，退无可退。她拼命摇头，试图用身体挡住自己的脸，但眼镜男一把扯开她脸上的胶带，粗暴地扳正她的脸。

“别动，配合点，很快就结束了。”

周若雪的眼眶瞬间漫出泪水，却只能死死咬住嘴唇，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更遑论反抗。

眼镜男快速拍了几段视频，又拍了几张特写照片，然后回到电脑前开始剪辑、撰写文案。

疤哥踱回窗边，指尖捏住窗帘一角轻轻掀开，冰寒的目光顺着缝隙，落在楼下那条狭窄喧嚣、人潮攒动的街道上。

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嘲弄：“让公安厅好好领教一下，什么叫作真正的'不按规矩出牌'。”

不过片刻，视频剪辑与配文便已制作完成。

眼镜男通过几个事先准备好的境外社交媒体账号，将内容同时发布出去。他又用了一个匿名软件，将相同的消息群发给了国内几个粉丝量较大的自媒体博主和网络论坛。

不到二十分钟，名为“东江省财政厅副厅长之女被绑架，绑匪索要千万赎金”的消息便开始在网络上蔓延开来。

视频画面中，周若雪被绑在椅子上，面容憔悴，眼神惊恐，背景被刻意虚化处理。视频时长不到四十秒，画面中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女孩无声的眼泪，压抑而令人窒息。

紧随其后发布的一篇“声明”更是引发了轩然大波：“周明远，省财政厅副厅长，手握数十亿项目审批大权，其女周若雪被我们带走。不要问为什么，问就是替那些被你们坑害过的工程老板讨个说法。你们要做的不是抓我们，而是想想自己手里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一千万现金，今晚八点，具体地点另行通知。如果公安厅敢插手，后果自负。”

这段“声明”措辞嚣张，极具挑衅意味。更让警方措手不及的是，消息的传播速度之快、覆盖面之广，远超他们此前的预期。

从消息发出到被各大平台置顶转载，前后不到四十分钟。

江一鸣也看到了这条消息。

他的脸色冷了下来，他们成立专案组的消息并未对外公布，绑匪却能够知晓相关情况，说明内部有人通风报信，或者他们本身就有渠道获取警方动态。

这件事，越发的复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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