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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 碧游宫议事(一)


金鳌岛,碧游宫内,

浓郁灵气与漫天妖气搅在一处。

灵气是从地脉里涌上来的,一层压着一层,清得发亮,漫过白玉台阶,漫过殿前的青铜香炉,把檐角垂着的铜铃都托得微微离了原位,在半空里轻轻晃,晃出一串细响,又落回去,整座宫门都浸在这种气里,连殿柱上的云纹都像是活的,慢慢地在走。

道门三大教之一的截教底蕴,可见一斑。

妖气却是从落地的人身上散出来,

浓的,淡的,青的,赤的,一团一团浮在半空,谁也不肯先散,有的是兽形的余影,有的是拢不住的煞,被日光一照,竟照出几分堂皇的气象,像一片翻着浪的云海,压着这整座宫,灵气往下沉,妖气往上翻,两股气在半空撞在一处,并没有相斥,反倒缠得更紧了些。

碧游宫上,

问天钟三声钟响的余韵还没落尽,通天教主的法旨早就已经传遍所有弟子耳中。

岛外已不再来人。

蒲团上几乎坐满了,一排排铺出去,像广场上开满了白莲,一直铺到极远处,边沿上还零星空着几个,

那是道场在外、或者正在闭关、实在赶不回来的,除了这几处,听到法旨的那一刻,几乎全都来了,有的蒲团上还搁着一柄剑、一只葫芦,像是来时来不及收,就先坐下了。

坐满之后,广场上便生出一种奇异的静,这么多人,这么杂的气,却没有一个开口,只有极低的衣料摩擦声,和偶尔一两声压到最低的咳嗽,风穿过廊柱,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把蒲团边缘的衣摆一双一双地掀起来,又放下。

陆沉和哪吒侧立在一旁。

哪吒那张向来凶戾,冷漠的脸上,

此刻,看到遍地大妖的场景,也显露出一点细微的震惊。

他嘴唇抿着,眼睛睁得比平日大些,视线从这一片蒲团扫到那一片,扫了一半又收回来,停一停,再扫出去,喉结滚了一下,才把嘴里那口气咽下去,他站得笔直,肩却一直绷着,像随时准备往后退一步。

神情紧张而又戒备。

他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多修为高深的修士。

从前他是太乙真人的弟子,在阐教里是三代弟子,地位并不低,可他从没去过玉虚宫,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整片广场,坐着的全是能挥手移山的人物,而且还是同一家的,一个个都那么安静,安静得像一层盖住了火的灰,谁都不必抬头,就知道自己坐在什么位置。

他站在侧面这一小块地方,

忽然觉得,从前那些傲气,搁在这儿,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没了。

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脚边那一小片地面上。

石面磨得光滑,映出一点他自己的影子,实在不像个能站在这里的人。

陆沉就比他从容得多。

垂着手,慢慢环视一众劫灰。

前世他连看一眼都是奢望,那些名字只在话本里、在旁人嘴里滚过,滚到他耳朵里时已隔了千百年,如今一张张脸就摆在眼前,活的,有呼吸的,还在跟旁边人低声说话的,说到一处便一起笑一笑,笑完了又各自垂下眼去。

他从前看地那些家喻户晓的神话和传说,落到这些人身上,一个字都不像真的,他记得其中几个人的死法,也记得那些死法背后站着谁。

半空那股妖气一直没散,越靠近主位越淡,越往外越浓。

多数他认不出来,可位置在那里,气象在那里,形象特点也在那里。

看得慢,一个人一个人地看过去,看完了才移开眼,看得久的,往往是他心里已经替对方算过一遍结局的;

扫一眼就过的,反倒是他一时想不起名字的。

他不是来认人的,他是来记住的,记住这一张脸、这一处位置、这一层气,日后要用的时候,才不至于连对谁下手都不清楚。

离主位最近的四位,应当是大名鼎鼎的内门亲传。

最左边那一位,

身材略矮胖,脸上一团和气,浑身上下散发着浓郁宝气,就连身上穿着的衣服,脚上的靴子,甚至连头上的发簪,看起来都品质不低的人,

不用想也知道,这一定是多宝道人了。

他坐得不算端正,一只腿还微微屈着,倒像是此地最松快的一个人,笑的时候眼睛也笑,眼角的褶挤在一处,看不出半分城府,很是亲切。

再过去,是三位女子。

第一位身材高挑,一身金色长裙,裙面上有极淡的金霞在走,光不刺眼,却从她周身透出来,把近处的地面都染了一层暖。

那张脸极美,眉眼挑得高,唇角没有一丝软和的意思,坐姿挺直,连袖口垂下来的角度都像量过,像一根立着的枪,气度清冷,也带着一点高傲,

那不是天生的性情,是撑起来的。

这应当就是金光圣母了。

毕竟,多宝脾气看起来和善,那她这个截教大师姐,总要有点叫人不敢直视的东西,否则可镇不住下面这群妖。

紧挨着的第二位,

一身青色长袍,周身散着淡淡的青光,同样是绝色,同样是冷,可这冷是另一回事,她眉眼垂着,一点愁绪浮在最表层,像一层薄雾,风一吹就要化,她的坐姿也不如旁边那位挺,肩略微内收,手指在膝上轻轻交着,是那种看一眼就让人心里先软下去的东西,我见犹怜。

她偶尔抬一抬眼皮,看的是主位那个方向,看完又垂回去,那点愁始终没散。

这应当就是龟灵圣母了。

那位截教战败之后,被接引道人活捉,最后被蚊道人活生生吸死的可怜人。

再旁边一位,绯色长裙,坐得极稳,气度端方,肩线一丝不乱,手平平搭在膝上,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不用多想,无当圣母。

四位亲传过去,便是随侍七仙。

这一排反倒好认,看原型就够了。

长耳定光仙那两根兔耳竖在发间,白得发亮,一丝也不掩饰,风过时,耳尖轻轻抖了一下,他自己像也知道,还微微侧了侧头。眼珠子转得快,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灵牙仙坐在那里,肩背极宽,鼻梁长而隆,一双手搭在膝头,指节粗大,他坐着不动,那片影子却比旁人的沉,整个人像极了前世西游记李那头狮驼岭上的白象。

虬首仙是青狮,虬髯连到鬓角,一双眼睛在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眼皮厚,看人时总是半垂着,像随时要睡,又随时能睁。

再往后还有几位,也个个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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