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章 梦好莫催醒(五)
方经懿觉着自己在宫里休养的差不多了,是时候该回江北去了,他总觉得在这里多留一分便多一分变故。
季儒卿自从把他带回来之后丢给皇后处理,三个月来不见人影,他也落得清闲。
“你说你要回去?”季儒卿听了他的来意。
“多谢陛下数月以来的关照,臣妾始终挂怀边疆战事,唯有喝退北元乱贼,以报陛下之恩。”方经懿道。
“哦?”季儒卿和他细细算这笔账,“你们要粮草,朕允了,要人马,朕调了,为何还是没有拿下?”
“北元人如有……”方经懿话音未落,季儒卿毫不客气打断他。
“够了,朕不想听你无谓的辩解,不过是为你们的无能找借口。”季儒卿许他回去,不过有条件,让季枫年来接他。
“这……战事繁忙……”方经懿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没承想还是成真了。
钟述眠见季儒卿的表情不对,让他别再多嘴了,把人送回去,严加看管,莫出现差池。
半夜,一只信鸽飞出墙头,被季儒卿的人半路拦截,缴获鸽子脚上绑着的信件。
“陛下,请。”钟述眠将飞书递给季儒卿。
她仅仅粗略地扫了几眼,不必细看也知何意:“烧了,令人模仿字迹重写一封,让季枫年来接他回去。”
被掉包过的信件重新飞往江北,方经懿开始准备逃出宫。宫里总有几个不怕死想要大赚一笔的,方经懿便压上全部家当,买通了看门的侍卫。
“王妃这是要去哪?”钟述眠身后是被五花大绑的侍卫。
“臣妾不过散散心罢了,公公连这等小事也要管吗?”方经懿反问。
“不敢,只是希望您好自为之,此事我大可替您瞒下,莫要让王爷为难。”钟述眠当着他的面将那群人处置了,“皇命不可违,王妃请回。”
季儒卿分明已经知道了他的目的,否则天大的事钟述眠怎敢瞒下,此后他们该何去何从?只怕季儒卿已起杀心。
另一边的季枫年接到了方经懿的来信,跑死了三匹马,将路程缩短至一个月,风尘仆仆跑来接他回家,等来的却是他不可置信的脸。
“……你怎么来了?”
季枫年不解:“不是你写信让我来的?”说着他掏出随身携带着的信件。
方经懿展开,上面的字迹可以说是天衣无缝,连他自己看了都会发愣的程度。若不是内容大相径庭,他会以为自己睡着后梦游而作。
他喃喃自语:“……完了。”
季枫年觉着他的神情不对,脸上毫无喜色,像是在忌惮什么:“怎么了?这宫中可有人苛待你?”
方经懿摇摇头,比这还要糟糕的事恐怕要来了。
“皇上驾到。”
钟述眠尖起嗓子喊道,手里端着一壶酒,季儒卿不紧不慢迈步走进来,示意钟述眠给他们倒完酒可以退下了。
怎么来的这么快,快到他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既要离开,不妨喝一杯?出了昌城再无秋露白。”桌面上三杯酒,俨然三足鼎立之势。
杯中倒映出三人的脸,有忌惮,有戒备,有怅然。
三人就这么僵持着,季儒卿率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打破沉默:“好久没有推心置腹地聊过天了,如今你我为君臣,有些话只得私下相谈。”
季枫年看着她,愈发看不透,他不出声,等季儒卿自顾自言。
季儒卿给自己添了一杯:“你们畏惧我,世人艳羡我,唯我自知坐上这个位置,不似从前那般自在。言行举止遭人揣测,一举一动身不由己,曾经知心好友如今形同陌路。”
“猜忌、孤独、利益、争斗、欲望、野心……它们构成了现在的我。兵权一日在你手中,我一日不得安宁,你能理解我的,对吧?皇兄。”
季枫年猛然起身,抽出自己的佩刀,直指季儒卿的咽喉:“我说过,我只是想活命,别无所求,陛下何苦相逼。”
季儒卿用手挡开他那毫无杀气的刀,上面沾染着浓郁的血腥味挥之不去:“朕允你归乡,从此做个闲散王爷,朝中之事你无需过问,边疆之战你不必插手。朕许你后半生无忧,享食邑千户,拥美人在怀。”
凭着季儒卿念及当年的恩情能撑多久?她的心思瞬息万变,早间能与他谈笑风生,午后便能要他的命。
他留下的承诺不足以打消季儒卿的猜忌,横竖都只有死字当道:“陛下真要赶尽杀绝?”
季儒卿没了耐心:“怎么,打算用你这把刀取朕人头?”
“臣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季枫年的刀近在咫尺,季儒卿却毫不在意。
一点寒芒闪过,削去了季儒卿几根发丝,她抽出腰间的龙泉剑,那号称削铁如泥的利刃与季枫年在战场上千锤百炼的长刀碰撞在一起。
愚蠢。季儒卿轻蔑一笑,三两下化解了季枫年攒起的猛劲。方经懿见季枫年落入下风,抽出墙上的剑,分去季儒卿注意力。
对战身经百战的二人,季儒卿不落下风,屋内狭窄,季枫年的长刀失了用武之地,处处受限制。
季儒卿踩住他的刀,顺势而上,一脚蹬在他胸口上,将他整个人踹翻在地,许是肋骨断裂,一时半会无法起身。剩一个方经懿不足为惧,季儒卿扼住他脖子,剑指季枫年。
“朕师承丹凰派,自幼习得孤霄剑诀。射术独步天下,剑术如是。”
“嗤……哈哈哈……”季枫年跪地,发出无力长叹:“事已至此,要杀要剐随你。”
季儒卿松开手,收回剑:“朕留你们一命。”
方经懿显然不相信:“你会有这么好心?”
“你们死了,谁来仰观朕的伟业。”季儒卿心情颇好,“你们攻不下的北元朕将率兵亲征。”
季枫年嗤笑一声,当她痴人说梦,没上过战场,仅靠纸上谈兵:“我承认陛下武艺高强,上了战场迎面是千军万马,陛下这一身武艺能扛得住对方多少铁骑?”
季儒卿回以冷笑:“尔等乡野村夫只知搏杀,项上那几斤肉既无用,不如置于猪肉铺子贩卖,兴许还能换得几两银子。”
季枫年看着她胸有成竹的模样,不知是有底气支柱,还是虚张声势。他咬牙切齿丢下几个字:“臣等着陛下消息。”
“呵。”季儒卿理理衣襟,拂袖而去。
——
三个月后。
季儒卿率神机营赶往前线,一路风尘仆仆,她几乎一日只睡两个时辰,大战在即,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在自己的军帐中细细擦拭着龙泉剑,直至能映照出她的野心。
“陛下,臣准备夜袭鞑靼部落,使用轮射战术。”刘栩巍道。
“倘若他们横冲直撞,破坏阵型呢?”
“便以神机铳居前,马队居后,形成包围圈。”
“离天明还有三个时辰,速战速决。”
刘栩巍得令,带着御赐的湛卢剑,翻身策马,冲进夜色。
不多会,号角声四起,随后便是冲天的鼓声与嘶吼声混杂,季儒卿掀开帘帐,火光占据了她的视线,硝烟充斥着她的鼻腔。
她就这么站了一个时辰,直到地平线一轮红日升起,她看见了鞑靼部落的旗帜七零八落,看见尸横遍野,看见烧不尽的野草灰败。
季枫年口中打了六七年的仗被她用一晚上解决,居然还咬死她的兵权不松口,他这不是无用是什么?捷报已快马加鞭传到江北,经此一战,军中任何异议偃旗息鼓。
刘栩巍押着鞑靼部落某个小队的头领跪在她面前:“陛下,他人称其为军师,还有一人自杀。”
“军师?狗头军师还差不多。”季儒卿认得这人,重创了方经懿还能毫发无伤离开,“你们随意处置了。”
佟秋瞪着眼睛看着她,奈何嘴里塞着布条,只能不甘心地发出呜呜声。她被几个士兵拖走后,季儒卿又想起什么似的掉头返回。
季儒卿的动作很快,龙泉剑银光一现,佟秋人头落地,剑身不染血:“可杀不可辱。把人头送到江北王那,就说朕送给他的礼物。”
鞑靼首领被迫投降,签订条约,每年朝贡马匹牛羊,香料木头,甚至推出了自己的女儿作为人质。
季儒卿没有拒绝,她不会拒绝任何属于自己的战利品。
周念和季儒卿回去了,离开了她赖以生存的地方,离开了她的小马,离开了广袤无边的草原,困守在宫墙之内。
季儒卿把她随手交给钟述眠,让她安排个住处,不需要过多关照也别苛待了她。
庆功宴上。
许久未喝到秋露白,季儒卿不由得贪了几杯,趁着酒意上头加上高兴,她封刘栩巍为征北大将军,东青书院其余人任国子监主簿,范柒也吃上了红利,位分升到了婕妤。
又是熟悉的场景,季离亭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上次陛下喝醉了由他侍寝。
待他刚准备去挽季儒卿的胳膊,却发觉她另一边的胳膊早有所属。
“陛下醉了,臣妾服侍您。”唐闻舒讲究先来后到,随后他附在季儒卿耳边低语,“臣妾有关江王妃的事想与陛下说。”
季儒卿脑子清醒得很,随即应允:“知道了,今日就先到这吧。”
她与一同唐闻舒离席,众人称赞陛下与皇后恩爱,只有季离亭一人气得直跺脚。
季儒卿坐在御案前,早不似方才宴席上那般醉意朦胧,她细细摩挲着自己的玉石镇纸,等待唐闻舒下文。
“臣妾许久未与陛下诉说心里话,总觉着陛下与臣妾之间有些生分了。”唐闻舒撩拨着自己的头发,侧着脸摆出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
“朕日理万机,难免有所疏忽。”季儒卿左耳进右耳出,“你但言无妨。”
唐闻舒抓住她的手臂:“臣妾独守在宫中的这大半年些日子,时常艳羡江北王与王妃情深意笃,一生一世一双人。”
季儒卿并未有任何表示:“然后呢。”
“若是陛下被威胁了,可愿为臣妾割舍……啊。”唐闻舒被狠狠甩开,跌落在地上。
同样被甩出去的还有季儒卿手中的玉石镇纸,它在地上翻滚几圈,那雕刻得栩栩如生的獬豸和唐闻舒四目相对。
他不敢抬头对上季儒卿的目光,低着头抖如筛糠:“臣妾……臣妾……失言,请陛下责罚。”
“是不是朕对你太纵容了?”季儒卿脸色阴沉,若不开口,看不出喜怒。
“臣妾只是想要个答案。”唐闻舒跪着爬到她腿边,伸手打出感情牌,“陛下知道臣妾自幼丧父丧母,无依无靠,是陛下给了臣妾一个家。臣妾害怕……害怕陛下的心离臣妾远去。”
季儒卿站起身,没有扶他起来,眼神也未给过他半分:“这么想知道朕的回答?”
不等他说话,季儒卿自顾自地往下说:“不会。若是能用你换来江山稳固亦或是百姓安康,朕会毫不犹豫推你出去。若朕为永昌王,兴许会冲冠一怒为蓝颜。朕如今为天女,当以天下先。”
“臣妾的真心算什么?陛下当真弃之?”唐闻舒伏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也换不来季儒卿一丝一毫的怜悯。
“真心?”季儒卿冷笑一声,“朕最不缺的就是真心。这后宫里的人为了活下去,恨不得剖腹挖心献给朕,你的真心不过和他们一样,用作谋生的工具罢了。”
季儒卿一番话犹如五雷轰顶,他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漆黑,从头到脚全身冰凉,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原来陛下是这般看待臣妾的……终究是错付了。”唐闻舒捂着胸口,好痛,比刀割在身上还要痛。
季儒卿没有说话,走出门,钟述眠在外头候着,她瞧着季儒卿脸色不太好,不敢多问里头的事:“陛下早些回去休息吧。”
“传下去,皇后失言,禁足三月,抄写男诫十遍。”季儒卿头也不回地走了。
钟述眠从门缝中瞥见狼藉,急忙收回目光:“嗻。”
季儒卿忽然想起一件事:“宋盛楠同朕说,尚城匪患四起,可有此事?”
钟述眠如实道:“确有此事。陛下此番攻打北元,调走了两江行省的大部分兵力。前朝寇贼乘机反扑,剩下的人马堪堪撑住局面,只待两江总督回程。”
“尚城离昌城六日脚程,你同朕一道去微服私访。”季儒卿一刻也不想在这后宫待着,男人多的地方是非多。
“陛下……这,日夜奔波,恐伤龙体。”钟述眠道。
“朕都不怕你怕什么,朕倒要看看何人为非作歹。”季儒卿不容置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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