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6章 谈的是工作

电话那头的沉默持续了两三秒。

江昭阳握着听筒，能听见线路里极轻微的电流底噪，像远处某种细微的潮汐声。

他等着赵雷开口，心里那根弦不知不觉地绷紧了一些——从齐步墀到江然到王月珉，三个人接二连三地找上门来，说辞几乎一样，都指向那张唯一的弃权票。

此刻赵雷的电话来得如此凑巧，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那张神秘的弃权票是不是终于要在这个军方背景的常委口中水落石出。

然后赵雷的声音响了起来。

依然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简洁直接，但比刚开口时略微低了一些，像是在电话里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或者偏了一下头，让声音更加聚拢："江书记，我打电话来，主要是想跟你说一声，民兵军训要开训了，时间安排上需要请县委给予方便。"

"今年的集训计划比往年提前了半个月，因为省军区那边有个考核节点挪到了七月中旬，武装部的训练场地和教官都已经落实了，就是怕跟县里近期的重点工作时间上冲突，所以提前跟你打个招呼。"

江昭阳的手指在听筒侧面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下意识的动作。

他原本做好了听到某个特定内容的准备，脑海里甚至还快速排练了一下如果赵雷提到弃权票时应该如何回应，可是赵雷说的完全是工作上的事，跟那张票、跟会上发生的一切毫无关系。

民兵军训的日期协调、训练场地的保障、跟县里重大活动的时间错峰安排，这些是日常事务。

江昭阳把听筒换到左手，右手搁在桌面上，指节轻轻叩了两下桌面，开口时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依然平稳而带温度："赵政委，你放心，你也是常委，你知道县委一直都是支持武装部工作的。"

"魏书记还是武装部的第一书记，她对民兵集训这块也一直很重视，前几次常委会上还专门提过要加强国防后备力量建设的保障力度。"

"时间协调的问题，你让武装部办公室正式报一个方案过来，我这边让县委办统筹一下近期的日程安排，尽量错开你们集训的高峰期，不耽误训练进度。"

江昭阳说完这些，略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另外，关于集训期间民兵们的补助问题，我记得县里之前有一个相关文件，标准定得比较早，这几年物价涨了不少，标准可能有些偏低了。"

"你看是不是趁着这次集训，重新核定一个更合理的补助方案？"

"我回头跟魏书记商量一下，争取在你们开训之前把新标准定下来。"

"民兵们训练辛苦，该保障的保障到位，这也是县委应尽的责任。"

电话那头赵雷的声音明显松快了一些，像是得到了一个比预期更积极的答复："那太好了，谢谢江书记。"

"补助这块确实是基层民兵反映比较多的诉求，之前的标准还是三年前定的，现在确实不够覆盖实际开销了。"

"你能主动提出来，我代表武装部感谢县委的支持。"

"应该的。"江昭阳说，又简单叮嘱了几句关于方案报送的格式和时间节点，然后赵雷道了"再见"，赵雷那边先挂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一串短促的嘟嘟忙音，江昭阳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手指在按键上轻轻按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咔嗒"一声，像是给这段对话画上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句号。

他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对面那面白墙上挂着的春奉县地图上，视线从"琉璃镇"那个标着浅绿色色块的位置缓缓移开，漫无目的地在地图的各个乡镇名称之间游走着。

他的脑子里在快速转着——赵雷刚才的电话里，从始至终没有半个字提到弃权票，没有提到当时的会议，没有提到张超森，没有提到魏榕，甚至没有提到今天发生的任何一件超出民兵训练日常范畴的事情。

他打电话来就只是为了工作，而且那工作的内容没有任何敏感之处，任何一个常委都可以在任何一个下午打同样的电话。

这说明什么？

江昭阳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不动了。

有两种可能性在他心里清晰地浮现出来——第一种可能，赵雷根本不是投弃权票的那个人，所以他完全不需要在这个话题上做任何解释或铺垫，他打电话的内容自然就是常规工作。

第二种可能，赵雷确实是投弃权票的人，但他认为那张票的性质不需要额外解释，在他的逻辑里那只是"遵循程序"的合理选择，既然他自认问心无愧，就没有必要专门打电话来道歉或者澄清。

但如果是第二种可能，赵雷如果觉得他自己做了某个程序上合规但可能引起地方同志疑惑的决定，他为什么不选择主动把话说明白呢？

而现在却是避而不谈。

江昭阳重新把两种可能在脑海里比较了一下，天平渐渐向第一种可能性倾斜——赵雷应该不是投弃权票的人。

他打这个电话来谈民兵训练的事，跟那场风暴没有任何瓜葛，这本身就说明他对那场风暴没有产生需要主动解释或弥补的念头。

张超森在会上明里暗里说的是魏榕的地位不保、岌岌可危，说省里对她失去了信任，说老同志的材料已经递到了省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处并被受理了。

这些话在当时的环境里听起来有鼻子有眼，赵雷作为对地方信息渠道不那么敏感的军方干部，会不会被这些言之凿凿的"内幕"影响判断？

如果他在投票那一刻真的相信了“魏榕很快就要下台”这个前提，那他按照“跟着程序走”的逻辑，确实也有可能站队张超森一边。

因为张超森上位的可能性看起来很大了，这也最符合他行事逻辑的选项。

可是，他投弃权票的可能性仍然存在着的，只是他认为没有必要多说。

他是军人与地方干部的思维也可能不一样的。

江昭阳的手指不自觉地又叩了一下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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