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8章 春天快来了
那背影曾代表着一个时代的财富积累,如今却承载着转型的重量。
李炎也屏住了呼吸,目光在书记和窗边的背影之间逡巡。
不知过了多久,张德贵终于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当他再次面向江昭阳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
那是一种被彻底冲刷过的平静,是混杂着痛楚、不甘、沉重,却又最终被一种更加强大的力量所覆盖的奇异表情。
他浑浊的眼睛不再躲闪,深陷的眼窝里,泪痕尚未完全干涸,在眼角下方留下两道清晰的、发亮的痕迹。
但此刻,那泪水不再是软弱和绝望的象征,它们仿佛是灵魂的宣泄口,洗净了尘埃,露出底下最本真的东西——那是属于一个创业者、一个祖父、一个渴望子孙能在干净土地上奔跑的普通人的东西。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大幅起伏,仿佛要把窗外的尘埃和废墟的味道都吸进肺里,再彻底呼出去。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那份厚厚的《琉璃镇产业转型扶持方案》上,眼神复杂,充满了过往的痛楚、对未来的审视,还有一丝豁出去的决绝。
接着,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迎上江昭阳深邃而饱含期待的眼神。
“江书记,”张德贵的声音彻底褪去了之前的犹豫和卑微,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稳定,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敲在铁砧上,带着金属碰撞的质感,“这事,确实难!”
“比翻过我这辈子碰上的所有山头都难!前面是火焰山,是刀尖子!”
“但……”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重重地滑动,仿佛吞下了最后一丝懦弱。他那双被生活的重压磨砺得粗糙无比的手,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像几条盘踞的虬龙。
然后,这双饱经沧桑的手,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力量,重重地拍在了那份摊开的、承载着破局希望的方案上!
一声脆响在办公室里回荡。
“干!”
这一声“干”,如同春雷,炸响在寂静的空气里,带着一种砸碎所有枷锁的勇气。“我张德贵别的没有,就剩这一身硬骨头!还有……还有几张吃饭的嘴!”
他眼睛里的光,像是被淬火后的钢,灼热而坚定,“我拆!现在就回去拆!”
“拆了旧的,咱就按这章程,一条道……走到亮!”
“请书记放心,就是砸锅卖铁,把老命豁出去,我也要把这‘绿皮子’给弄出来!”
江昭阳心头一震。
他疾步绕过办公桌,宽厚的手掌有力地、紧紧地握住了张德贵那只粗糙而炽热的手。
两只手,一只是官员的,带着掌控的力量;一只是商人的,满是劳作和焦虑的印记。
此刻,它们异常用力地交握在一起,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仿佛一股电流,贯通了某种信念。
“好!”江昭阳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种统帅拨开迷雾、看到道路的激昂,“张老板,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政府是你坚强的后盾!”
“咱们一起,给琉璃镇,也给你那几个孙子孙女,打出一个绿水青山的新天地来!闯出一条活路!”
李炎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胸膛里也有一股热气在升腾。
他默默拿起桌上的暖水瓶,上前几步,将两人面前早已凉透的茶杯重新注满了热水。
袅袅的白汽升起来,模糊了片刻,又慢慢散开,像某种沉重的枷锁被悄然解开。
江昭阳松开手,深吸一口气,像要吸入窗外那属于新生的气息。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再次走向那扇看得见废墟的窗。
他抬手,用力“哐当”一声推开了紧闭的窗户。
……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气息,猛地灌入室内。
那是泥土在冬日湿润的腥气,是枯草下嫩芽挣扎破土的清芬,是被压制了无数个寒冬后草木精魂悄然复苏的生机,混合着冷冽干净的空气,扑面而来。
这气息微弱,却异常执拗,穿透弥漫的尘埃,如同一线清泉,骤然注入浑浊的泥潭。
在视野的尽头,那些环绕着琉璃镇起伏的苍青色山峦,轮廓变得柔和而清晰,仿佛褪去了一层灰蒙蒙的旧衣。
一种崭新的、沉默的生命力正在其中悄然涌动,坚硬的山脊线上,隐约可见若有似无的、极其微弱的一抹新绿,正顽强地、几乎是奇迹般地,在冬日的余烬中,悄然点燃。
“春天快来了……”江昭阳的声音很轻,如同自语,却清晰地回荡在办公室里。
这几个字,带着千钧的重量,重重地砸在张德贵的心坎上。
张德贵走后,江昭阳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皮革厂的问题算是有了着落,接下来就是宏发造纸厂了。
让他没想到的是,造纸厂的负责人李宏发比张老板还积极。
当天下午就打来电话,说已经在组织工人拆除设备了。
“江书记,我算是看明白了,这环保是大趋势,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李宏发在电话里说,“与其整天提心吊胆,不如趁早转型。”
“我准备把厂区改造一下,做农产品深加工,正好跟镇里的发展方向契合。”
江昭阳笑了:“李老板,你这个思路很好。等规划出来,我们一起研究研究。”
接下来的十天里,琉璃镇上演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拆违运动。
十天前张德贵的皮革厂,刺鼻的鞣制气味能飘出几里地。
再往前,是李宏发那家造纸厂。
如今,它们都消失了。
一场堪称摧枯拉朽的拆违运动,将那些盘踞在镇子边缘、如同毒瘤般的污染源连根拔起。
推土机、挖掘机昼夜不停地咆哮。
烟囱一座接一座倒下,曾经被灰霾笼罩的天空,似乎真的透出了一点久违的、脆弱的蓝色。
江昭阳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是欣慰吗?
或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疲惫,像浸透了水的棉絮,沉在心底。
这十天,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电话、会议、现场协调,神经时刻紧绷。
此刻,看着那根最后的烟囱倒下,他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浊气全部排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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