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9章 手机又响了
她的话语直白得近乎粗粝,没有丝毫文饰的委婉,但却像一把淬了乡间智慧的镰刀,精准地割开了官场那层华丽的表皮,露出了其中赤裸的机心。
“你想想,你成了家,有妻子管束着,是不是自然要好些?那些打你主意的人,是不是也要多掂量掂量?”
周静继续道,口吻带着一种市井的务实,“后院不稳,你还有什么心思精力处理前庭大事?”
“有个知根知底、能替你守住后方的贤内助,人家想攻你的山头,也少了一道缝!”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无形的撬棍,一下撬开了江昭阳心底某个尘封的角落。
他记起自己刚被提名为县委常委不久,一次例行的工作餐宴。他应邀入席,领导们早已落座,身旁的位置却恰好空着。
他刚坐下,一名穿着素雅套裙、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同志便被人“顺理成章”地安排在了他身边。
整个饭局,她巧笑倩兮,眼神顾盼生辉,言语间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过分亲昵,又总在若有若无间将话题引向他,偶尔借递东西的指尖似乎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背。
一顿饭下来,他却食不知味,如同坐在炭火之上,后背的衬衣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濡湿。
那分秒难捱的煎熬滋味,此刻再次被母亲的话语唤醒,格外清晰灼人。
原来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安排,背后都涌动着无形的暗潮。
“妈,我知道了。”江昭阳的声音从埋着的头下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种被压垮的疲惫和认命般的顺从。
那声音像被凉粥浸透,沉沉地坠落在桌面上。
江景彰的目光在儿子的发顶停留了许久,那浓密的黑发下是一个他所熟悉的、善于思考的头脑。
他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该说的都已经说透,响鼓何须重槌?多余的言语只会激起年轻人的逆反之心,在官场,这更是大忌。
他相信儿子的判断力,更相信他骨子里那份从小被严格教养出来的定力。
只是作为父亲,有些雷区的警示牌,必须由他亲手插下,哪怕那过程会让儿子在当下如坐针毡。
饭桌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江昭阳手中那柄勺子,还在无意识、徒劳地搅动着碗中那团彻底冷透、粘稠不堪的米粥。
勺子边缘与细瓷碗壁轻碰,发出细微、单调而持续的“叮叮”声,不疾不徐,却像某种倒计时的钟摆,敲打着父亲那句“睡错床”的冷酷警告。
他忽然觉得指尖下的瓷勺冰冷异常,而那黏滞的粥,更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沼,散发着凉飕飕的、令人不适的气息。
他搅动得很慢,很沉,每一次抬起、压下,都仿佛在竭力搅碎那碗里看不见的乱麻,也搅碎心头那团理不清、剪不断的迷惘。
父亲霜刃般的眼神,母亲那直白却醍醐灌顶的“围猎”二字,还有县城里看不见的流言漩涡……每一个念头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子,砸进这碗冰冷的粥中,溅起浑浊的波澜。
两股力量在他心中激烈地撕扯:一边是那个在会议上与他争论、在田间地头陪他走过泥泞、面对险情并肩作战的身影——宁凌淇。
她做事干练,心思缜密,雷厉风行的身影,那双沉静眼眸下的坚韧,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早已在他心湖深处激起不为人知的涟漪。
而另一边,则是父亲那沉重如山的告诫——那是一道用无数现实教训浇筑的界碑,冰冷、坚硬、不容踰越。
官场的规则向来如此,容不下半点模糊的绮念。
那“寡”字的冰凉重量终究是沉甸甸的,压住了他悸动的心跳。
“叮…叮…叮…”
勺子的叩击声固执地持续着。
周静犹豫着想开口,想再说点什么安抚的话,却被江景彰一个极轻微但坚决的眼神制止了。
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如同雨水只会让泥潭更深。
有些路,终究要他自己去辨识,有些结,也只能由他自己在内心默默挣扎、一点点解开。
只是作为父亲,有些提醒是必须的。
这死寂的清晨与单调的碰撞声,便是他此刻必须独自穿行的隧道。
时间在沉默的煎熬中被拉长、稀释。
终于,江昭阳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猛地松开了那把冰凉的瓷勺。
勺子“当啷”一声脆响,跌落在碗沿,斜斜地插在那团灰白色的、再也搅不动的粥里。
手机又响了。
江昭阳看了一眼,这次是李炎打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接。电话响了几声,挂了。
“怎么不接?”周静问。
“秘书的,没什么大事,回头再打过去。”江昭阳说。
他知道李炎肯定有事,但这会儿当着父母的面,不方便说。
早餐终于吃完了,虽然吃得不那么安稳。
江昭阳帮母亲收了碗筷。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周末的早晨,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车辆驶过。
他想起了宁凌淇。
想起了那一场惊心动魄的营救,没有宁凌淇的配合,那个寻死的女人自己怎么能救得下?
当时宁凌淇的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发被汗湿贴在鬓角,她喘着粗气,用力点点头,唇边紧绷的线条终于松动了半分。
那一刻,江昭阳在她被汗水浸得发亮的眼眸深处,看到的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一种更沉重的、刺穿灵魂的疲惫。
宁凌淇这个女人不简单——有头脑,有魄力,还有一颗善良的心。
她甚至暗中资助了好几个遗孤上学,却从来不让人知道。
她从不张扬,经办人都是一个极其低调、签过保密协议的慈善基金会,汇款单上的名字永远是个代号。
若非他偶然在那次协调会上,瞥见她极其快速地在一份文件边缘写下了一个极其复杂的汇款账号序号,若非他那时恰好负责一项涉及相关单位的审计抽查,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这些隐秘的善举。
风过无痕,她却在那片泥泞中,悄然扶起一棵又一棵将被风雨折断的幼苗。
“正常不过的关系。”这句话,刚才还在他对父亲言之凿凿的辩解里回荡。
此刻,站在这扇映射着阳光的玻璃窗前,这几个字却像滚烫的烙铁,重重地烫在他的舌根,烫在他的心上。
真的正常吗?仅仅是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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