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3章 早到了！
谈完事后。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橘红色的霞光如同燃烧殆尽的余烬，挣扎着涂抹在县公安局大楼冰冷的玻璃幕墙上。
江昭阳推开那扇沉重的、带着警徽浮雕的玻璃门，一股凛冽的、属于傍晚的寒气瞬间包裹了他。
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清冽，裹挟着一缕极淡、极幽的甜香。
是桂花。
他微微有些诧异，这个时节，城里的桂花早已凋零殆尽，这香气不知从哪个被遗忘的角落。
或是哪户人家精心养护的盆栽里，固执地飘散出来，顽强地宣告着生命在季节夹缝中的存在。
“江县长，留步，留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容略图。
他脸上带着关切笑容，“天都擦黑了，我让司机送您回去，或者直接送您想去地方？……”
江昭阳转过身，脸上浮起一丝温和但不容置疑的笑意，抬手止住了容略图后面的话：“老容，真不用。”
“几步路的事，我正好走走，透透气，吹吹冷风清醒清醒。”
“那怎么行？我得亲自去送。”
江昭阳执意不肯。
“那我让人送吧？”容略图只得退一步。
江昭阳勉强同意了。
最终送江昭阳的，是局里一个姓李的年轻民警，开着一辆半新不旧、牌照普通的黑色帕萨特。
“就在街心公园广场下。”江昭阳吩咐道。
“是！”
车子汇入下班高峰期的车流，像一条不起眼的鱼滑入拥挤的河道。
车窗外的县城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将冬日的萧瑟染上了一层浮华的暖色。
商铺的音响争相嘶吼着促销信息，汽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电动车在缝隙中灵巧地穿梭，构成一幅喧嚣而充满烟火气的城市晚景图。
江昭阳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车窗隔绝了大部分噪音，但那份属于小城的、特有的嘈杂与活力，依旧透过玻璃隐隐传来。
“江县长，到了。”年轻民警小李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车子稳稳地停在街心公园广场东侧的路边。
江昭阳睁开眼，推开车门，“辛苦你了，小李。回去路上慢点。”他下了车，站在人行道边沿。
“应该的，江县长。”小李探出头，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腼腆和恭敬。
江昭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手扶着车门，微微俯身：“对了，替我转告容局一声，改天有空，我请他吃饭，地方他定。”
“好的，江县长，我一定把话带到！”小李连忙应道，声音清脆。
江昭阳点点头，关上车门。
黑色的帕萨特很快启动，灵活地掉头，重新汇入车流的尾灯长河，转瞬便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站在原地，目送车子远去，直到那点红光彻底融入城市的灯火海洋，才缓缓转过身，面向眼前这片喧嚣的海洋——街心公园广场。
冬日的寒意，似乎在这里被彻底驱逐了。
傍晚六点刚过，正是广场最鼎沸的时刻。
巨大的圆形中心区域，早已被几十位身着统一玫红色绸缎舞衣的大妈们牢牢“占领”。
巨大的便携式音响矗立在领舞者脚边，正以震耳欲聋的音量播放着节奏强劲、旋律欢快的《最炫民族风》。
大妈们排成整齐的方阵，动作虽谈不上多么标准划一，甚至有些人的动作带着明显的随意和即兴发挥，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投入和纯粹的快乐。
她们的手臂有力地挥舞，脚步踩着鼓点，或旋转，或跳跃，在寒冷的空气里搅动起一片热烈的红云。
汗水浸湿了鬓角，笑容却像盛开的秋菊，灿烂而毫无保留。
这蓬勃的生命力，带着一种近乎原始的感染力，让旁观者也不由得精神一振。
围绕着这片“红色风暴”的核心，是更广阔、更松散的人流。
推着崭新婴儿车的年轻父母，小心翼翼地避开追逐嬉闹的孩童。
头发花白的老夫妻互相搀扶着，沿着广场边缘的步道慢慢踱步，低声絮叨着家长里短。
穿着校服的中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分享着零食和手机里的趣闻，发出阵阵清脆的笑声。
还有卖彩色发光气球的小贩，推着简易糖画车的手艺人，以及几个席地而坐、面前摆着“周易预测”或“手机贴膜”纸牌的中年人……
这里像一个微缩的社会，浓缩了县城最鲜活、最日常的众生相。
空气里弥漫着烤红薯、糖炒栗子、廉价香水、汗味以及尘土混合的复杂气息。
这份喧嚣与热闹，是县城跳动的脉搏。
他深吸了一口这混杂着人间烟火气的空气，没有多做停留，径直绕过喧闹的人群核心，朝着广场相对僻静的东侧走去。
那里，一片茂密的竹林在渐深的暮色中勾勒出墨绿色的剪影，如同喧嚣闹市边缘竖起的一道静谧屏障。
越靠近竹林，广场舞的喧嚣便如同退潮般迅速减弱。
竹叶特有的、清新中带着微涩的气息，渐渐取代了广场上的烟火气。
这片竹子栽种有些年头了，竿竿挺拔修长，枝叶扶疏，即使在万物萧瑟的冬季，依旧保持着盎然的绿意，只是那绿，在暮光下显得更加深沉、内敛，透着一股子幽静。
晚风拂过，竹叶相互摩挲，发出细碎而绵密的沙沙声，像无数人在低语，又像一首古老而宁静的催眠曲。
脚下的石板小径蜿蜒通向竹林深处，光线也随之变得幽暗朦胧。
就在他即将踏入竹林小径的阴影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铃声，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江昭阳脚步一顿，掏出手机。
屏幕的亮光在幽暗的竹林边缘显得有些刺眼，上面清晰地跳动着三个字：于维新。
他嘴角下意识地牵动了一下，划开接听键。
“喂，老同学！不，不，瞧我这嘴，该打！江书记！”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于维新带着一种夸张的熟稔和刻意的恭敬，穿透电波直抵耳膜，“我早到了！”
“这‘竹里馆’的茶都喝了两泡了，瓜子也快嗑见底了！”
“您老人家到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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