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5章 磨蹭什么！

氤氲的热气，宛如一层薄纱，自那个青瓷杯口袅袅升腾。

它模糊了江昭阳沉静的面容，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微抿的唇峰，以及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前，拢上了一层流动的薄雾。

这雾气，似乎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暂时封存了他眼中那些深沉的过往。

他微微低头，将杯沿凑近唇边，轻轻地、几乎是无声地吹了吹气，仿佛在吹散杯中的浮沫，又像是在吹拂附着在记忆表面那易碎的尘埃。

接着，他小口啜饮，喉结随着温热的液体滑入而微微滚动。

那动作寻常至极，是每一个劳累了半晌的人都会做的寻常事，却在他身上透出一种奇特的韵律——一种历经山崩海啸、看遍世情冷暖后，沉淀下来的、近乎磐石般的从容。

这份从容，不是刻意为之的淡然，而是从骨血里透出来的一种与世界和解后的稳笃。

坐在对面的伍文娟，目光紧紧地胶着在他身上。

她试图透过那层水汽的屏障，捕捉他此刻眼底深处是否还有一丝残留的波澜。

然而，除了平静，还是平静。

这份沉静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非但没能激起涟漪，反而沉甸甸地压在了她的心上，触发了潜藏海底的暗流。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同样温热的杯壁，指腹感受着细腻的瓷质带来的微凉，脑海里却早已不受控制地、剧烈地翻腾起两天前在熙攘污浊的兴隆菜市场撞见的那一幕。

那是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如此真切地，窥见了——或者说被迫目睹了——于维新口中那个带着几分刻薄与幸灾乐祸意味的“全县城都知道”的柳雯如今的日子一角。

仅仅是一角，已足够惊心。

那天，兴隆菜市场像一个巨大的、布满褶皱的油腻胃袋，蠕动着，吞吐着喧嚣与混乱。

近午时分的嘈杂人声仿佛带着物理的攻击性，如同无数根细针扎进耳膜。

空气是粘稠的，饱含着令人窒息的混合气息——浓重的鱼虾腥气如同实体般扑面而来，腐烂菜叶在角落里默默发酵的酸臭不甘示弱地侵蚀鼻腔，其间还顽强地混杂着劣质廉价香水那刺鼻的、令人头晕的甜香，仿佛一个拙劣的遮羞布，试图掩盖却只徒增了污浊感。

地面湿漉漉的，积着可疑的油污和泥水混合物，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以免滑倒或被飞溅的脏水弄污裤脚。

伍文娟挤在摩肩接踵、汗流浃背的人流中，她的目标本是前方新到的几样新鲜水果。

然而，就在她侧身避让一辆满载三轮车的瞬间，目光无意间扫过嘈杂的水产区旁那个昏暗、逼仄的角落——一个通常用来堆放被顾客挑拣剩下来的“下脚料”烂菜的地方。

光线在那里仿佛被吸收殆尽，只留下斑驳的阴影。

一个蜷缩的身影，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入她的眼帘。

心脏猛地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那身影……熟悉得令人心头发颤，却又陌生得让她不敢确认。

那身形轮廓，尤其是那低着头时露出的半截苍白瘦削的脖颈线，像极了记忆中那个柳家小姐，柳雯。

可是，她又无论如何无法相信眼前所见就是她。

因为这与她记忆中那个站在高大挺拔的江昭阳身边，穿着素雅长裙、面容俊俏、眼神里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与一股子书卷气的骄傲美人，简直是天壤之别，判若两人。

可现在，伍文娟在心底无比确定，那就是柳雯。

八九不离十，甚至，就是十成十。

那一刻的柳雯，正以一个极其别扭、艰难的姿势费力地蹲在地上。

她的动作显得异常笨拙，膝盖被迫高耸着，髋部无法放松，脊背微微佝偂，仿佛那简单的蹲姿对她如今的身体而言，都是一项需要耗尽全身力气的艰巨任务。

她周围，是一堆被挑拣剩下的、早已蔫巴发黄甚至开始腐烂的青菜，尤其是一堆沾满湿黑泥点、菌盖发蔫扭曲的香菇。

她的手指在一堆污泥中拨弄着，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细致，一点一点地翻找着那些被其他人嫌弃、丢弃，但还勉强能入口的、稍微完整些的菌子。

她的手指沾满了泥污，指甲缝隙里嵌着黑垢，指关节因为过度的用力而显得异常突出。

旁边，一个穿着崭新黑色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根根分明向后倒伏的矮小男人，像一根突兀的钉子钉在那里。

他两手叉腰，蹬着一双擦得能当镜子照的锃亮尖头皮鞋，嘴里斜斜叼着一根燃着的香烟，袅袅的烟雾飘散在他拧紧眉头、一脸不耐烦的神色上方。

他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蹲在地上的柳雯，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审视。

毫无疑问，这就是那个在江昭阳意外“失踪”后，被柳雯当作救命稻草般匆忙抓住的“后路”——何狄。

“磨蹭什么！”何狄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带着一种穿透嘈杂的刺耳，清晰地传到了不远处的伍文娟耳中。

那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一种长期施虐者养成的、理所当然的训斥口吻。

“捡几个破香菇也这么费劲？蹲都蹲不利索，跟个废物似的！真他妈……”

他甚至用他那油亮的皮鞋尖，毫不客气地、带着点侮辱性质地踢了踢柳雯脚边那个装着可怜兮兮几朵香菇的、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破塑料袋。

塑料袋被踢得晃了晃，本就蔫巴巴的香菇在袋底滚了几滚，显得更加狼狈。

柳雯的身体猛地一僵！

像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了一下。

她原本低垂的头颅瞬间压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臂弯里。

伍文娟在她下意识侧过脸躲闪何狄视线的瞬间，心脏再次被狠狠揪住——她清晰地看到柳雯左眼角下方，靠近颧骨的地方，有一块尚未完全消退的、淡淡的青紫色淤痕！

那块淤青在昏暗的光线下并不算太显眼，但落在伍文娟眼中，却如同一个狰狞的烙印，昭示着某种残酷的真相。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辩驳，没有哭泣，甚至连一丝习惯性的、示弱的抽噎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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