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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9章 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


惨白的光劈下来,把客厅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处的茶几满是烟灰和酒渍,暗处的低音炮还在一刻不停地闷轰,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碎渣。

耗子瘫在沙发角落,后背死死抵着冰凉的墙,想说点什么来填补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可舌头像是被人从根部打了一针麻药,又肿又僵,在口腔里搅来搅去,就是搅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牙齿上下打颤,磕得哒哒响,半天只挤出几个破碎的音:“张二柱,他……他算个什么东西……”

刘大疤没有回应。

沉默,是此刻最残忍的回应。

低音炮还在轰,那张盗版迪斯科碟转得飞快,音响正面的指示灯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红绿交替,像是某种躲在阴影里的诡异生物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人心尖发颤。

那震感不是从耳朵钻进去的,是从皮肤、从骨骼、从每一个张开的毛孔里渗进去的,震得耗子的五脏六腑都跟着咚咚打颤,连坐的沙发都在抖,茶几上的玻璃烟灰缸跟着鼓点蹦,烟灰抖落一地,落在脏得发黑的红色化纤地毯上,和烧剩的烟蒂头混在一起。

耗子的目光黏在刘大疤身上,连眨都不敢眨。

终于,刘大疤动了。

他从吸顶灯的光里走出来,脚步缓慢而沉重,每一步都像是直接踩在耗子的胸腔上,踩得他喘不过气。

他走到茶几旁边,停住了。

耗子的目光瞬间死死钉在了刘大疤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那只手粗厚,指节上全是老茧和刀伤,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烟渍,他看着那只手慢慢伸了出去,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以为刘大疤要抬手打他了。

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猛地缩了一下,肩膀高高耸起来,脖子拼命往衣领里缩,原本就瘦得脱了形的身子,一下子缩成一团。

像一个正在快速漏气塌缩的气球,后背上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的T恤,湿乎乎贴在背上。

凉得他起了一层又一层鸡皮疙瘩,连沙发都湿了好大一片。

刘大疤的视线从那空空的自封袋上移开,缓慢地、一寸一寸地移到了耗子的脸上。

灯光从塑料袋背后反射出来,碎碎的光斑落在刘大疤的下巴和鼻梁上,一半亮一半暗,那双眼睛始终藏在阴影里,深不见底,像一口封了几十年的枯井,掉进去连个响都听不到。

耗子瞬间生出一种错觉,自己像是被深山里的巨蟒给盯上了。

不是那种猛地扑过来咬断喉咙的蟒蛇,是那种已经悄悄缠上了你的身体,绞住了你的四肢,正在不紧不慢地收缩的巨蟒。

每一次收缩都让他的呼吸更难一分,肋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两侧向内挤压,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可那只手还在慢慢收紧,连指尖都开始发麻,眼前慢慢发黑,要不是后背抵着墙,他早就瘫下去了。

“糟蹋了?”

声音终于响起来。

低沉,沙哑,像是一把生了锈的砍刀在粗粝的磨刀石上缓缓拉动,不紧不慢,带着金属摩擦的刺痒感。

没有咆哮,没有怒吼,甚至算不上严厉。

可就是这种不正常的平静,让耗子后颈的汗毛一根接着一根竖了起来,竖得发根都发疼。

他宁愿刘大疤现在就吼出来,宁愿刘大疤一脚踹翻这张茶几,宁愿玻璃渣子溅到脸上,划开皮肤痛得他尖叫,至少那样,暴风雨明明白白落在头上,他咬咬牙熬着就是了。

可这种平静,像结在深河上的冰面,平滑得看不到一丝裂痕,你站在上面,根本不知道冰面之下有多深,不知道哪一步会踩空裂开,更不知道裂开之后等着你的是冰河里刺骨的冷水,还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这种悬着刀的感觉,比砍下来一刀更让人绝望。

“你他妈……真的忘记了……这袋东西……是用来干什么的?”

每一个字都裹着冰碴,砸在耗子的脑门上,砸得他脑子嗡嗡响。

耗子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类似呜咽的细碎声响,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狗。

他知道刘大疤要什么答案,他慌得脑子一片空白,所有认错求饶的话都堵在喉咙口,就是出不来。

就在这个时候,客厅里的低音炮突然停了。

不是有人伸手关了它,是那张磨花了的盗版碟片放到了尽头,光头转了半天读不出数据,于是音响发出一声长长的沉闷的“嗡——”,所有的震感都被吸进了那声嗡鸣里,像是一头吃够了的巨兽打了一个饱嗝,然后心满意足地闭上了嘴。

嗡鸣慢慢散了之后,沉默就铺天盖地压了下来,压得耗子胸口快要炸开。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跳得耳膜都发疼。

刘大疤将那空空的自封袋举到眼前,离他的眼睛只有十厘米远。

他的目光穿过薄薄的塑料,穿过那层几乎看不见的残粉,像是一把消了声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耗子的皮肉,直戳戳抵在心脏上,烫得耗子心脏都缩成了一团。

耗子想躲开那道目光,可他动不了,脖子像僵了一样,只能硬生生受着,汗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都不敢眨一下。

刘大疤的手缓缓放下来。那只手没有颤抖,半分颤抖都没有,稳得像是钉在那里,自封袋被轻轻放在了茶几上,正好落在原来的位置,连位置都没偏半分。

就是这轻轻一放,吓得耗子心脏漏跳了一拍。

然后,他说话了。

“耗子。”

平平淡淡的两个字,从刘大疤嘴里说出来,吓得耗子浑身打了个激灵,整个身子都跟着抖了一下。

“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

刘大疤微微弯下腰,那张爬满了疤的脸从阴影里探出来,慢慢凑近了耗子,两个人的脸离得不到半米,呼吸都能碰到。

惨白的灯光终于完整照在了他的脸上。

那道从左边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的刀疤,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紫红色,当年被砍的时候缝了七针,疤痕组织比周围的皮肤更厚更亮,像是被火烧过又硬生生长好的树皮,因为不出汗,在满是汗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亮得晃眼。

他的鼻梁早年打群架被打断过,没接正,歪向左边,使得整张脸看上去歪歪扭扭,像是一幅被揉皱了又强行展开的画,说不出的狰狞。

可就是那双藏在层层皱纹和伤疤里的眼睛,比脸上所有的刀疤加起来都更让人胆寒,黑沉沉的,没有一点光,像是能把人吸进去。

“我最恨的,”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个字都砸得耗子心尖发颤,“是蠢。”

客厅里静得能听到耗子的眼泪掉在裤腿上的声音,茶几上的自封袋静静地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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