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6章 谁付的钱？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如同被投入浑浊的泥潭，思维像一块在水中浸泡了太久、彻底失去筋骨的朽木，缓慢地散开、下沉、分解，最终沉入无边的黑暗。
在意识即将彻底滑入深不见底的睡眠深渊的最后一瞬间，他的右手，那只布满伤痕、煤灰和新鲜水泡的右手，在床沿外无意识地、痉挛般地握了一下——握住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床沿下面，只有冰冷坚硬、散发着土腥气的水泥地面。
只有一缕从破旧门板缝隙里顽强钻进来的夜风，带着矿场特有的硫磺和尘埃的气息，冰凉地拂过他空握的指关节。
但他的手，就那么固执地、僵硬地虚握着。
五指弯曲，形成一个空洞的弧度，青筋在手背上凸起。
仿佛握着一把看不见的、却足以劈开这无边黑暗的利刃。
然后，黑暗彻底合拢，无声无息，将他吞没。
黑暗并非终结，而是另一种形态的开始。
意识在混沌的泥沼中沉浮，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小时，一阵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震动将他从无梦的深渊边缘猛地拽了回来。
“哐！哐！哐！”
工房的门板被粗暴地拍打着，灰尘簌簌落下。
沙匡力像一根被强力拉紧后骤然松开的弓弦，一个鲤鱼打挺，从那张锈迹斑斑、早已不堪重负的铁架床上弹射而起。
动作迅猛，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仿佛这具躯体在无数个危机四伏的夜晚早已将这种反应刻进了骨髓。
铁床在他离身的瞬间发出痛苦的“吱呀——嘎！”声，在空旷死寂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他两步便跨到了门前，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多余，粗糙的手掌握住冰冷的门闩，用力一拉。
“哗啦”一声拉开了门闩。
几乎是同时，冬夜的冷风如同蓄谋已久的强盗，裹挟着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廉价香水味，猛地灌了进来。
那风像裹着冰碴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而那香水味——甜腻、刺鼻，混杂着某种工业香精的劣质感——则像一团粘稠的雾，瞬间堵住了沙匡力的口鼻。
他下意识地微微一眯眼，生理性的泪水被激得在眼眶里打转。
待他睁开眼时，一个妖冶的女人已经倏地闪现在他面前——就像是从黑暗里凭空长出来的一样。
她裹着一件猩红色的短款羽绒服，拉链拉得极低，露出一截白晃晃的锁骨，脖子上挂着一条亮闪闪的假水钻项链，在门前那盏半死不活的声控灯下折射出廉价的碎光。
她的脸抹得雪白，嘴唇涂得血红，两道眉毛画得又细又挑，像两把弯刀似的斜飞入鬓。
一双眼睛倒是生得不错，水汪汪的，却透着一股见惯了世面的漫不经心。
沙匡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掌还搭在门框上。
“你是什么人？”他压着嗓子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刚从警觉中弹起的粗粝。
女人没有答话。
她侧身挤了进来，肩头几乎擦着他的胸口滑过，带进一股更浓烈的脂粉气。
进门之后，她反手就把那扇薄薄的、摇摇欲坠的木门“砰”地一声带上了。
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仿佛内脏被击打般的闷响。
紧接着，门锁的弹簧发出“咔哒”一声脆响，清晰地弹入锁孔，完成了隔绝内外的仪式。
房间里瞬间变得更加逼仄。
唯一的光源只剩下床头柜上那盏十五瓦的白炽灯泡，光线昏黄、微弱，像垂死者的呼吸。
它勉强照亮了床铺周围一小圈区域，将两人巨大的、扭曲变形的影子投射在斑驳脱落的墙壁上。
墙皮大块地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砖体。
那些影子就在这破败的背景板上蠕动、拉长、纠缠，如同两团被无形之手揉皱又随意丢弃的废纸，充满了怪诞和不安。
“你不要问我是谁。”女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又软又黏，带着一种刻意拖长的尾音。
像化了一半的、粘牙的麦芽糖，甜腻得让人发齁。
她抬起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捏住羽绒服胸前的拉链头，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种近乎表演性质的从容。
金属拉链齿牙分离的声音在骤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嘶——啦——嘶——啦”，清晰、缓慢、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像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在干燥的沙地上蜿蜒游走，吐着信子，步步紧逼。
“你快乐就行。”
沙匡力的瞳孔在昏暗中猛地收缩了一下，如同受惊的猫科动物。
他死死盯着她那缓慢下滑的手指和逐渐敞开的衣襟，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脑子里此刻异常清醒，思绪如闪电般飞转——这不对！非常不对！
他刚来，不认识任何女人，也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在这里。
那么，这个女人是谁派来的？
他倏地明白了——这是一个失足女。
但问题是，谁叫来的？
“俺没有请你来，”沙匡力马上伸手制止道，手掌竖起来，像一块挡板横在两人之间，“我也没有钱。”
那个女人停下手里的动作，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一件黑色蕾丝边的打底衫。
她抬起头来，嘴角一弯，漾出一个媚笑。
那笑容像涂了蜜的刀锋，看着甜，摸上去却是凉的。
“钱有人替你付过了，”她慢悠悠地说，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慵懒，仿佛谈论的只是天气。
捏着拉链头的手指松开，转而挑起自己垂在肩头的一缕烫成廉价小卷的头发，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指尖缠绕着发丝，“不用你操心。”
她的视线轻飘飘地掠过沙匡力警惕的脸，最终落在他横挡的手掌上，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仿佛在欣赏他的徒劳抵抗，“你啊……”
她拖长了音调，声音甜得发腻，“只管享受就是了。”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胶体。
昏黄的灯光下，女人那涂满脂粉的脸像一张僵硬的面具，只有那对人工修饰的弯刀眉下，眼神偶尔流转。
透露出一种见惯风月、也深知世态炎凉的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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