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8章 谈不上什么私相授受
“我可不是说气话，也不是闹脾气。”刘明迪摆了摆手，叹了口气，“去年冬天冠心病住了半个月院。”
“现在又查出来糖尿病三个加，高压天天一百八，天天吃大把药，上个三楼都要喘三分钟，上周开常委会我中途都差点晕过去，这事大家也都看见了。”
“我这身体，占着这个位置，干不了活，那不是耽误县里的发展吗？”
“与其占着位子碌碌无为，还不如主动让贤，给年轻能干的同志上来干实事。”
“我退下来，当个非领导职务的调研员，正好安心养病，一举两得的事，我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话说到这份上，张超森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指尖捏着笔记本的页脚，指节都有点发白，语气也硬了起来：“刘书记，这不是主动不主动的问题，这么大的人事调整，你突然在会上提出来，这不成了私相授受了吗？”
“我不同意这么弄。”
“超森同志这话不对。”魏榕这时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压过了会议室里的暗流，“这本来就是常委会上酝酿江昭阳同志安排的会，刘书记主动让贤出于公心，是好事，谈不上什么私相授受。”
“提出来有什么不对？”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从每一个常委的脸上慢慢扫过去，那目光不怒自威，刚才还嗡嗡的议论声一下子停了。
“张超森同志持反对态度，其他同志还有什么意见吗？”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没人说话。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所有人要么低头翻笔记本，要么盯着自己的杯子，就是没人开口表态。
魏榕懂，沉默就是最好的表态。
在座的常委心里都清楚，刘明迪都主动站出来了，张超森这道难题已经破了，职数够了，谁也没必要这个时候跳出来反对，坏了大家的事。
张超森看着满场沉默，心里清楚大势已去，再硬顶，就是自己坏了体制内的规矩，破坏班子团结，最后落不是的只能是他自己。
他动了动嘴角，很快又换上了那副得体的笑，语气缓和下来：“魏书记说的是，我也只是谈一下我个人的看法，刘书记主动让贤也是出于公心，我并没有反对刘书记的提议嘛。”
这话言不由衷，谁都听得出来，但台面上的台阶给足了，谁也不会戳破。
魏榕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敲了敲桌子：“好，那就这么定了。下面进行表决。”
魏榕的话音落定，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轻了几分，按照常委会的惯例，这种人事议题全员一致的倾向下，自然用举手表决，没人会在这个时候提异议添麻烦。
“同意刘明迪同志辞去县委副书记、县委常委职务，转任调研员，同时推荐江昭阳同志任县委常委、县委副书记的，请举手。”
魏榕的声音平稳无波，第一个抬起手的是她自己，作为县委一把手，她的态度本来就明明白白。
紧接着陈琪珙跟着抬起了胳膊，他坐得笔直，手举得稳稳当当，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
随后吴新田及其他成员相继举手。
最后轮到江然，他抬起了手，指尖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发颤：刚才张超森把他架在火上烤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这次必退无疑，结果峰回路转，不用他挪位子，还保住了常委身份，他怎么可能反对？
这一票举得心甘情愿。
所有目光最后都落到了张超森身上。
整个会议室静得能听见挂钟滴答的声响，所有人都等着看他的态度。
张超森却没有半分犹豫，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分寸得当的笑，腰背挺直，右手干脆利落地举过肩，手指绷得笔直，像一道明明白白的信号——我尊重集体决议，我服从组织决定。
没有犹豫，没有拖泥带水，更没有甩脸子摆情绪。
在座的都是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体制，心里都清楚这是本事，是体制内最难得的分寸。
不是没有分歧，桌面上可以争得寸步不让，分毫必较，但一旦集体形成了决议，就得无条件服从，出了这个会议室，就得是一个声音，一个方向。
张超森这点做得漂亮，哪怕他刚才是发难的一方，此刻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魏榕等了三秒，确认没有人反对，才缓缓开口：“好，全体通过。我们马上形成正式决议，上报市委常委会审批。”
魏榕宣布结果的时候，声音平稳得像深秋午后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听不出半分喜悦，也听不出半分得意，就像只是通过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修路修桥的议题。
她说完，拿起面前那只瓷缸，掀开盖子就喝了一口。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口凉水压下了胃里那点因为长时间紧绷泛起的酸胀——刚才半个多小时的暗流涌动，她其实也一直提着一口气，只是从来不会把情绪摆在脸上。
“接下来讨论的议题，是关于县城北区主干路的资金配套问题。”
魏榕放下瓷缸，翻开笔记本，语气自然地切入下一个议题，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较量从来没发生过。
后面的议题本来就是事先沟通过的，没有核心利益冲突，刚才大家都见识了这一局的剑拔弩张，也没人愿意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找不痛快，所以讨论进行得格外顺畅。
墙上的挂钟指针刚落到十二点十分，比预定散会时间还早了二十分钟。
等到魏榕宣布散会的时候，常委们陆续起身，收拾各自面前的材料，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或者倒掉，低声交谈着往外走。
有人跟张超森说了几句什么，他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手机，走出了会议室。
魏榕没有急着走。
她坐在位置上，把刚才用过的几份材料重新整理好，一份一份放进那个边角磨毛了的牛皮文件袋里。
她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不需要着急的仪式。
文件袋合上的一瞬间，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拎着那个文件袋，朝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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