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5章 这是不是情有可原?
“这样的年轻领导,智商情商远非常人能比,他会犯挪用防汛资金这种低级错误?”
“他会不知道挪用专项资金是什么性质?”
白刚又沉默了。
他当然清楚,琉璃镇的干部百姓提起江昭阳,十个有九个夸,说他肯办实事,不玩虚的。
可偏偏这个节骨眼,有人说江昭阳违规挪用防汛专项资金,性质恶劣,不能提拔。
“他要是没有迫不得已的理由,会拿自己的政治前途开玩笑?”
白薇在电话那头说,声音都带了点哭腔,“没钱买化肥,农民错过了农时,一年的收成就全空了。”
“那都是农民全家一年的嚼谷啊。江昭阳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动了防汛储备资金,先给农民买化肥,说好了以后填回去。”
“您说,这是不是情有可原?”
白刚长长叹了一口气,伸手摸过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圈缓缓漫开,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薇薇,你说的这些内情,我之前确实不知道,我信你说的是真的。”
“可是你不懂,规矩就是规矩,红线就是碰不得的。”
“就算后来他把窟窿填平了,行为就在那儿摆着,法律上还有退赃不退罪一说呢。”
“我能做的,就是在调查汇报里写清楚事出有因,建议从轻处分。”
“给他把处分抹掉是绝对不可能的,我也没那个权力,其他的我真办不到。”
“不行!必须抹掉!”白薇在电话那头立刻提高了声音,斩钉截铁,“我知道您有话语权,您是这次调查组的组长,您说一句话比别人说十句都管用。”
“现在不是处分不处分的事,是有人故意针对他!”
“张超森就是要把江昭阳搞下去,这堆旧账就是他翻出来的。”
“您要是不说话,就正好中了他的圈套,一个一心为民的好官就这么被他搞掉了,爸,这难道是您愿意看到的吗?”
白刚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了两声,胸腔里闷闷的疼:“我是组织部的,不是纪委的,处分是纪委定的,我能说什么?”
“可您是组长,您有分量。”
白薇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哀求,“我想了好久,只有您能帮这个忙。”
“而且我记得,当时您到琉璃镇检查工作时,在小会议室,江昭阳事前请示过您,您答应了,说先挪过去用,三个月补上就行,不算违规。”
“你回忆一下,有不有?”
“只要你回忆起,这样一来,责任就不在他,就算有问题,也是程序瑕疵,不算他个人犯错,自然就不用背处分,也能挡住那些人的嘴。”
白刚听完,一下子愣住了,夹着烟的手都抖了一下,烟灰掉在了裤腿上他都没察觉。
过了好半天,他才哑着嗓子说:“那这么说,责任不就转移到我身上了?”
“该受处分的不就成我了?”
“薇薇,爸一辈子谨小慎微,没犯过原则性错误,就想安安稳稳过一生,落个好名声。”
“你让我干这个,一辈子的清名,不就全没了?”
电话那头静了好长时间,静得只能听见电流的沙沙声。
然后白刚听见,白薇哭了,压抑的哭声顺着听筒传过来,扎得他心口疼。
“爸,您还记得我舅舅吗?”白薇吸了吸鼻子,哭声颤巍巍的,“当年我舅舅不就是这样?”
“他为了给乡里盖希望小学,挪用了三万块的提留款,也是为了孩子,不是为了自己。”
“其实对这种行为,您内心是同意的。”
“那时候您刚当市委组织部副部长,有人找您核实,您怕引火烧身,怕影响您提拔,就没敢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最后舅舅被撤了职,没两年就走了。”
“这些年,我看着您天天对着舅舅的照片发呆,我知道您后悔,您后悔了一辈子对不对?”
白刚的眼睛一下子就模糊了,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他攥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女儿说得对,那件事是他一辈子的心病,十年了,那块石头一直压在他心口,喘不过气。
“现在江昭阳就在这儿,跟当年舅舅一样,都是为了老百姓,不是为了自己。”
白薇哭着说,“春奉县的老百姓离不开他。”
“张超森这几年已经把县里搞得乌烟瘴气,到处修形象工程,欠了一堆债,要是让他还继续折腾,继续腐败下去,春奉就完了。”
“爸,您还有什么可怕的?”
“您这辈子给多少干部做过考察,选过多少官,难道现在年过五十了,还要再眼睁睁看着一个好官倒下去,再给自己添一块心病,退休了天天对着四堵墙,您能睡踏实吗?”
“您这辈子,就不能挺直腰杆做一次问心无愧的事吗?”
白薇说完,电话那头又静了。
白刚抹了一把脸,眼泪把掌心都打湿了。
他想起半个月前,带考察组去琉璃镇最偏的那个青石村搞党建,村口碰到一个七十多岁的老老农,挎着一篮子红果,硬要塞给他们,说:“你们是上面来的领导,一定要帮我们说说好话,让江书记往上走,要不是他,我们家那几亩地今年就会绝收了,我们老两口就会挨饿了,江书记是好人啊。”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老农民说的就是这件事,现在想想,那话一字一句,都砸在他心上。
他又想起自己刚进组织部的时候,老部长跟他说,我们干组织工作的,就是给好人站台,给能人撑腰,不能让好人受委屈,不能让坏人钻空子。
这么多年,他走了太远,怎么就把这句话忘了?
当年年轻,怕丢乌纱帽,现在都过了五十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大不了就是提前退休,处分就处分,总比带着心病进棺材强。
“薇薇,你别哭了。”白刚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几十年没有过的轻松,“你说的对,爸知道该怎么做了。”
“当年的事,爸对不起你舅舅,对不起你,这一次,爸不会再缩了。”
挂了电话,白刚拧开了一瓶酒,酒香瞬间漫满了整个屋子。
他给自己倒了小半杯,举着杯子,对着窗外的月亮,静静站了好久。
酒入喉,辣得他喉咙发疼,可心里那块压了十年的石头,好像一下子就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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