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悲欢
这两年半里，王耀除了看经、发呆、静静看着心神里的那个【我】之外，也一直在试图弄明白，所谓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他开始观察周围正常的人。
越是观察，王耀越是感觉自己像是一口古井，无波无澜，他人的悲欢，自己完全无法理解。
不过，随着心神中的那个【我】一天天变得更加清晰，再加上王耀对“感情”日复一日的研究和观察，他渐渐发现，自己能看到一些特别的东西。
起初，他并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
只是偶尔望向别人时，会隐隐感觉到一些“颜色”。
不是真正的颜色，而是一种气氛或是感觉，这种形而上的色彩，却能被他分辨出来。
……
某日早课，海柱法师因两个年轻弟子诵经时交头接耳，当众呵斥了一顿。
两个小道士被骂得缩着脖子，脸都白了，一句辩解也不敢说。
王耀安安静静地看着，看见那两个挨骂的弟子身上，浮着淡淡的灰。
盯着看了几息，他若有所思。
……
又有一回，观里一个小道童偷吃供桌上的蜜枣，被法师逮了个正着，站在廊下挨训。
小道童低着头，一声不吭。
王耀站在不远处，看见他身上涌着一小股刺刺的红。
……
又有一回，山下来了个妇人。
她一边上香一边掉眼泪，说自己儿子染了恶疾，求神保佑。
她的声音不大，表情也不夸张，只是低着头，一遍遍叩首。
王耀看见那妇人身上笼着一层湿冷的蓝，灰沉沉的，像阴天压下来的云。
……
一开始，王耀并不知道这些颜色到底是什么，只是静静的看着那些颜色在他人身上涌现，有的散去，有的沉淀。
看得久了，他渐渐明白了。
那大概就是感情吧。
就是他一直不懂，也缺失的东西。
暖黄是喜，猩红是怒，灰蓝是哀，灰白是惧。
不只是人，就连动物身上也有，他总是能在刚子和圆圆的身上看到颜色。
每次他回到偏院，那一猫一狗便总会慢吞吞地朝他挪过来，依偎在他身边。
它们身上，也总会涌出一种暖暖的红。
不像怒色的猩红那么刺人，而是暖暖的。
王耀觉得，这应该是两只小畜对自己的依恋和爱慕。
这也是他平日里，见的最多的颜色。
因为除了刚子和圆圆，苏玄衣和灵曦的身上也是如此。
灵曦的暖红较为内敛，是往里收的那种，似乎在压抑着，隐藏着，却又从边缘渗出，而且格外浓郁。
苏玄衣的色彩则更为鲜明以及厚重，毫不掩饰，乃至浓烈到让人感觉有些沉重。
这暖红色，就是爱意吗？
王耀若有所思。
只是他虽然能看到了，却仍旧不太明白这些感情和色彩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只能看见，却无法共情。
直到有一天。
刚子死掉了。
那天午后有些闷热，王耀一如既往坐在廊下看书，刚子也一如既往的卧在他的脚边。
狗子已经很老了，毛色发灰，眼睛发浑。
王耀翻着书，忽然感觉到脚边那团熟悉的暖红，正在一点一点变淡。
他低下头看着刚子，那团暖色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然后，熄灭了。
王耀把书放下，俯身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狗子没有动，没有像从前那样，拿鼻子拱一拱他的掌心。
王耀知道，刚子死了。
那天下午，王耀眼中的天空有些阴沉，他蹲在老狗身边，只觉得胸口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苏玄衣和他一起，把刚子埋在了偏院树下。
灵曦从坤修院回来后，知道此事，怔了好一会儿，眼里浮起了难过，随后柔声细语地安慰了王耀许久。
听着姐姐的宽慰，王耀依然面无表情。
他知道灵曦是怕他伤心才来安慰他，可他并不懂什么叫悲伤。
他只是觉得……
“今天天色好阴啊……”
王耀抬头望着天空，喃喃自语。
灵曦抬头看了眼天穹，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
从那天起，天色一直很阴。
又过了半个月，圆圆也死掉了。
将圆圆也埋在老树下，两只小土包并排挨在一起时，王耀只觉得天色更阴沉了，心里那种不舒服也变得更重了。
而意识深处那个【我】，却在这沉闷里变得比从前更加清晰。
苏玄衣看了他一眼，轻声道：“耀哥，猫狗寿数有限，看开点，不要太伤心了。”
王耀想了想道：“我没有伤心，我就是感觉，胸口这里不太舒服。”
苏玄衣定定地看着他的脸，踮起脚尖，凑过去，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这就是难过，是悲伤，是舍不得。”
说着，她抬起手，轻轻抹去王耀眼角的湿润。
一旁的灵曦也眼眶发红，轻轻抱住王耀，拍着他的肩。
王耀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眼角已经湿了。
‘有水，我流水了。’
‘哦，这是眼泪，我竟然落泪了。’
这一世，从出生就没有哭过的王耀，第一次掉了眼泪。
他静静站在树下，任由眼泪滑落，认真的观察着自己，心中的沉闷，似乎将他内心的那层窗纸撕破了。
他抬起头，看着正午的烈日当空。
他突然惊觉，并不是这段时日天色一直阴沉。
而是他自己一直被一层灰蓝色包裹着。
这就是悲伤？
那颜色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心里沉闷与空落同时存在，压得人连呼吸都有点沉。
这就是悲伤……
这一天，伤心的王耀，终于明白了什么是感情。
……
这天以后，意识中的【我】越发清晰。
王耀对周围人身上那些颜色的理解，也越发深刻透彻。
喜怒哀惧，悲欢离合，他不再只是看客，他明白了那些颜色背后代表着什么。
他想起这些年来，刚子总爱围着他腿边打转，圆圆则喜欢跳到他怀里，四脚朝天，露出肚皮。
以前他只觉得，猫狗天生就是这样。
现在他明白了。
那是暖红色背后的意思，是眷恋，是依赖，是亲近，是喜欢，是想让他摸摸它们，抱抱它们。
可这些年他从没有认真回应过，撸猫摸狗的次数，屈指可数。
如今他懂了，找到感情的王耀，想摸摸它们。
但它们已经不在了。
人欲撸而猫狗不在。
王耀坐在廊下，看着脚边空空荡荡的青石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什么也没有的怀抱，愣神了很久。
该多摸摸它们，多抱抱它们的。
这一天，随着悲伤沉淀，他又知道了什么是懊悔，什么是遗憾。
对感情又有了新的理解的王耀沉默良久，他想到了苏玄衣和灵曦，想到了她们身上和圆圆刚子一样的色彩。
他要回应些什么。
她们照顾自己这么多年，陪伴自己这么多年，他不想再像对圆圆和刚子那样，等到来不及了，等到色彩熄灭了，让感情变成遗憾。
……
这一日午后，苏玄衣正倚在屋内的软榻上看书。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怎么了，耀哥？”
王耀走到她面前，站住，想了想，俯下身，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苏玄衣整个人一顿，素来幽幽的眸子里掠过一丝错愕。
王耀坐到她身边，搂着她继续吻。
亲了一会儿，他停下来问道：“衣衣，这样你高兴吗？”
少女愣了一下，随即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当然高兴啊。”
王耀心里暗暗点头，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也看到了，自己亲亲的时候，苏玄衣身上除了那厚重的暖红色之外，又泛起了一层明亮的黄。
是喜悦。
果然如此，自己确实应该好好回应身边人的爱。
这时，他又想到了猫猫狗狗渴望被自己摸摸，圆圆总是翻着肚皮想让他摸摸那双排扣。
于是吻着苏玄衣的同时，他的手也落了下去，开始轻柔游走。
就像撸猫撸狗一样。
感受着爱人的亲吻和抚.摸，苏玄衣飘起红晕，呼吸也变得有些不稳。
王耀看着，继续在心里点头。
玄衣身上的温暖的黄色更浓郁了。
果然，就该这样，亲亲抱抱摸摸，这样她们就会开心。
这么想着，王耀便站起了身。
苏玄衣靠在软榻上，眼神有些迷离，心里“哦嚯”一声，以为王耀是要脱.裤子。
这瓜娃子，是开窍了？
算算年纪，王耀也十八了，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开窍之后发.情，也确实正常。
虽然这一世还没成婚，但都几辈子的老夫老妻了，苏玄衣自然不会扭捏，她眼波一转，身子也稍稍坐直了些，准备好好回应一下这份热烈。
一世世的相伴，她也算是王耀撅屁股就知道他放什么屁的熟悉了。
但这一世的傻哔王耀，确实和之前几世都不一样。
在她手指搭在领口，解开第一颗盘扣的时候，便见王耀不是脱.裤子，而是站起来，走了。
苏玄衣：“？”
不是？
你去哪啊？
在她有些懵逼的眼神中，王耀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门，然后钻进了灵曦的屋子。
王耀心道：衣衣开心过了，也得让灵曦姐开心开心。
苏玄衣：“……”
这个死人……
……
对面的房中，灵曦在书案前，整理今日从坤修院带回来的经卷和刚晒干的药材。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看见王耀，微微一怔，随即露出笑来。
“小耀？怎么突然来了？”
王耀走向她，认真道：“姐姐，我来让你开心开心。”
灵曦：“……啊？”
她有点懵哔，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王耀已经走到她面前，低头亲了上去。
这一下来得太突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眼睛一下睁大，呼吸都停了一拍。
然后，王耀的手也落了下来。
开始撸猫撸狗。
灵曦脑子里“嗡”地一声，几乎一片空白，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耳根、脖颈、脸颊一下子全红了。
不行，小耀，我们不能这样，不能……
她的理智告诉她，要推开王耀，但手抬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她只觉得心中的爱意完全压不住，仿佛积蓄了三生又三世，让她的理智无法抵挡。
最终，灵曦也没有推开王耀，反而伸手抱住了他，闭着眼睛，笨拙又慌乱地回应了这个吻。
只是抱得很紧，使得两人紧贴在一起，以防止他的手继续作怪。
良久，两人分开。
灵曦脸颊通红，呼吸有些急，低着头，看着不见自己的脚尖，眼神也不敢和王耀对上。
王耀看着她身上浓郁的暖红突然变得明媚，同时更是浮现出喜悦的暖黄，也在心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果然，灵曦姐也开心了。
灵曦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找回声音，抬起头，眼神乱飘，脸颊滚烫。
“小耀……”
她声音轻得要命：“你，你为什么突然亲我？”
王耀理所当然道：“因为我想让姐姐开心。”
灵曦呆了呆。
她看着王耀认真的脸，清澈的眼，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羞，心里乱成一团。
半晌，她才低声道：“你这小孩……玄衣才是你未婚妻。”
“你，你这样不好，她该生气了……”
王耀闻言，歪了歪头：“怎么会呢？”
“我刚才也这么亲过她了，她现在应该正开心着呢。”
灵曦：“……”
这个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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