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皓月,寒月,飞雪。
大雪如絮,铺盖了整片大地。
苍茫的白色地毯上,雪白的骏马拉着车子,“吱呀吱呀”地辗着银霜。
赶车的是个戴着斗笠的女子,看不清模样,但握着缰绳的手,比地上的银雪更白。
“吁~”
忽然,骏马急停,马蹄在悬空。
在马车的前方,赫然多了一位女子,一袭白衣如雪,明眸皎洁如月,右脸一道粉红色梅花胎记。
梅花与脸颊红白相衬,加上她清冷的气质,甚是出尘。
“这位姑娘,因何拦路?”
赶马的女子话音刚落,车帘便撩起,是一位穿着紫色大氅的男子,星眉剑目,甚是好看。
看到不远处的女子,男子眼睛当即一亮。
他轻轻一跃,一片飘雪,轻轻落在雪地上,大雪地上,却未留下一个脚印。
他双手抱胸,望着不远处的女子,暗自打量。
忽然,他展颜一笑,双手抱拳。
“在下十准圣第三,大炎王朝许家五公子,紫电青霜许寒风。”
不远处的女子并未说话,只是转过身来,凝视着他。
许寒风皱起眉头,他环顾四周,又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玉佩,最后终于松了口气。
他指着腰间玉佩道:
“我这玉佩,乃是上等方士炼制,本事唯有一样,便是能探查比我更强的高手。”
许风寒扫了一眼马车上的女子,道:
“可我反复灌输灵气,探测了又探测,方圆五百丈内,别说比我强的高手,就连人都没有。
难不成姑娘你,也是来杀我的?”
女子依旧未语,只是站在夜幕之中,任由白雪落满乌发。
御马的女子忽然从车上跳下,摘了斗笠,伸手从乾坤戒里取出两把银白长剑。
剑身上布满雕刻,风轻轻吹过,剑身便发出微微震动,仿佛活着一般!
女子垂眸看了一眼双剑,眸中流出喜色。
双剑名为“月霞”,“月华”,乃是同一块寒铁被同一个锻造师捶打被同一个方士冶炼,后来又杀了相同数量的人。
它的确活着!
一柄绝世的武器,本就有着属于自己的意识!
它在颤动,因为它喜欢风雪天。
它在轻吟,因为它喜欢杀人!
它现在马上就要杀人!
许风寒眼神突然一厉,谦谦有礼,温文尔雅全部消失不见。
他的眼神变得疯狂,他的神色变得狰狞!
好像一瞬间,他从一个举止有礼的君子,变成了嗜血成性的妖魔!
“不管谁让你来的,我看你是自投罗网,血红,给我宰了她!”
他的话音一落,身旁的女子便掠了出去。
她很快,很轻,像山间的寒风。
只是半个呼吸,她便到了那女子的身前,她手里的双剑划出了两道月痕。
美丽而皎洁的月痕,却是索命的镰刀!
“轰!轰!”
两道巨响传来,苍茫的大地,忽然裂开两道长痕。
月霞与月华,竟在刚刚的半个呼吸,将整个大道都切了开来!
就连大地,也无法抵御它的锋利!
许寒风弯起嘴角,暗自冷笑。
世人只知紫电青霜许寒风,却不知他真正的底牌,是他身边的死士血红!
血红,并不逊色于自己多少。
“啊——”
一声惨叫骤然响起!
紧接着,一道倩影落回,坠在许寒风身前。
许寒风低头一看,面色骤变。
血红手臂扭曲,胸膛塌陷,口吐鲜血。
“少爷,快跑……”
她脑袋一歪,竟晕死了过去。
不远处,那位女子甩着两把长剑,忽然微笑。
她很美,她的笑当然也很美。
但现在,许寒风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这张脸的笑容,绝对是他此生看过的,最可怕的笑脸。
就算是他,也不可能一招击败血红!更何况取剑!
许寒风眼神闪烁,暗自咬牙,他手掌按在乾坤戒上。
忽然,不远处的女子开口了。
“前几天,你打了一个孩子,对吗?”
许寒风一愣,忽然,他想起了什么,面色微变。
“忘了?那我提醒你。前些日子在凤栖院里,你和几人相约清雪阁,豪掷千金,让花魁为你弹奏一曲。
却不想那里的花魁不给面子,拒了你的黄金千两。
可当天,偏偏有个孩童不懂事,吵着闹着要听花魁弹奏。
那花魁不知为何,竟真的为他弹奏一曲,且分文不要……”
许寒风面色微变,道:“没错,事后,我确实趁着夜黑风高,打了那孩子一顿。
可那孩童也有异常,经脉粗壮,肉身强大,甚至还有两个丹田,我差点都失手。”
“所以,你就出手不分轻重,甚至用了接近八品的实力,对吗?”
许寒风苦笑不止,“难道,你是那位异童的姐姐?”
“她的……”
女子话音骤止,脸上出现恼怒之色。
“我也不知道几娘,你……你出招吧。”
许寒风面色一变。
“你不出招,那我出招。”
女子骤然举剑,这一刹那,天地色变。
方圆千丈,漫天飞雪,竟全部聚拢在她高举的剑上。
万千霜雪,凝为一剑,明月当空,百丈巨剑分外扎眼。
“你是武圣!”
许寒风声音沙哑,面色惨白。
下一刻。
长剑落下!
“轰”的一声,雪白的大道,粉碎塌陷。
整片大地,崩塌不见。
马车消失不见,只有指甲大小的些许木屑。
这一剑,劈碎了百丈大道!
许寒风不自觉地浑身抽搐,看着地上一滩的血迹,面色更是惨白。
血红,死了。
“我杀她,是因为她一个八品武师,竟对六岁孩子提起杀心,甚至露出杀意。
只是因为那孩童天赋惊人,便让你们如此害怕,想要击杀。
简直蛇蝎心肠,留之无用。”
女子转过身,呢喃自语。
“总想孩子走你的老路,当年没护着你,算我没本事。
如今有了本事,无论如何,我也不会真让他们像你一样。”
女子踩着双剑,在许寒风震惊的目光中,破空而去。
“这次不杀你,是因为那孩子执拗,非要以后自己找你报仇。
你若不想死,就好好修炼吧。
若你觉得,你家那位活了三百年的什么老祖,能给你撑腰,不妨让他来找我。”
女子踩着双剑,凌空而起。
许寒风咬紧牙关,神色狰狞。
堂堂许家,四大家族,还从来没有受过这种耻辱!
“前辈若是有胆,不妨留下名号。”
“陆蒹葭。”
“陆蒹……”
许寒风面色骤变,惊呼道:“冥母陆蒹葭?!”
……
陆蒹葭踏空而行,内心五味杂陈。
白初雪是顾苍生和白欣歆的孩子,白家香火不旺,顾苍生孩子多,便让孩子随了白家的姓。
虽然白初雪不是她的孩子,但也在喊娘。
白家人要将这许寒风千刀万剐,偏偏顾苍生觉得,孩子历练不算什么大事。
他当初这个年纪,都已经好几次从死亡边缘爬回来了, 实在不算什么。
白欣歆那丫头除了偷偷抹眼泪,就连这事也依着他,还听信他什么“温室里的花朵”,“屁大点事都要护着,将来怎么闯江湖”,“自己的仇自己报”……诸如此类的理论。
可自己却想起了当初的顾苍生。
当时他没人护着,现在白初雪也没人护着了?
忽然之间,陆蒹葭又有些恍惚。
白晶晶已经怀了第二个孩子,自己却什么都没有。
甚至,还是有……完璧之身。
虽说大家都主母主母的叫着,冥府也称自己为“冥母”,但自己就是捅不开最后那层窗户纸。
明明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和顾苍生铁打的夫妻,但为什么,总是会下意识躲着他呢。
“唉……宁清心说我心思太重,但我……唉……”
忽然陆蒹葭看到了大雪中,有一座破庙。
她怔了怔,略一犹豫,踩着两把双剑落了下去。
推开寺庙,入目一片狼藉。
破烂的屋子,风呼呼地吹着,地上有些柴火和灰烬,应是之前行走江湖之人留下的。
陆蒹葭坐在小庙的角落,望着这里,忽然想起了当初在寺庙中的时候。
狼妖,小狐狸,都是在那时候想遇到。
那是自己离开陆家的保护,第一次经历的凶险。
也是在那时,自己被顾苍生狠狠训斥。
陆蒹葭抱着膝盖,阵阵出神……
“吱呀”一声,她面色微变,看向寺庙门口,走进来一位带着斗笠的男子。
他反手将门关上,陆蒹葭立刻皱眉,站起身来。
自己如今的修为,就是仙神也可一指灭之,这人是谁,竟能无声无息来到这里!
“陆蒹葭?”
那人忽然出声,声音细长,不男不女。
“你是谁?”
“要你命的人!”
话音一落,男子已经出手,他一指点出,天地灵气好像全部聚集在他的指尖。
陆蒹葭面色骤变。
单这一指,就足以击杀一尊仙神!
“破!”
陆蒹葭一剑斩出,剑与指在空中狠狠碰撞。
下一刻,暴虐的灵气瞬间撞向四周,男子大手一挥,一股真气席卷,覆盖了整座庙宇!
陆蒹葭闪电般掠出,男子身躯一沉,伴随一声兽吼,真气化作一条栩栩如生的真龙,扑面而来。
“就算是真龙,也不过一剑!”
陆蒹葭一剑劈下,神龙粉碎,长剑带着白光,径直掠向那道人影。
剑斩开了斗笠,剑罡的光芒,照亮了他的面容。
下一刻,陆蒹葭手掌微微一颤,长剑竟脱手跌落。
“噗通”一声,两人跌落在地。
风“呼呼”地吹着,屋内虽冷,但两个叠在一起的人却异常滚烫。
也不知,到底是她抱着他,还是他拥着她。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风声,呼吸声,心跳声。
“破庙是你弄的吧。”
“嗯,当年的事,我也没有忘,一刻也没有。,比如……咳咳,‘荒山野岭,哪来这么漂亮的女人,再说,你闻不到它们身上的血味和狐骚味儿吗?’”
陆蒹葭一怔。
“你不知道狼是群居的吗?”
陆蒹葭红了眼睛。
“她活,它活,她死,它死,懂?”
陆蒹葭轻咬着下唇。
“其实更早以前的,我也记得,比如‘梅长宫?我懂了,不能让你们活着。’”
说完,顾苍生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然后脑袋一歪。
“噗~咯咯咯~”
陆蒹葭笑了,轻轻捶了顾苍生一拳。
“都多少年了,怎么还记得。”
“不记得不行啊,老婆娶了好几个,最早定终身的那个,每次都‘有事’逃走。”
陆蒹葭俏脸红了红,旋即又有些闹地一拳打在顾苍生的胸膛上。
“轰”的一声,一股气浪涌出,震动了整个破庙。
“咳咳,你轻点,这一拳,七品武师就被你打死了。”
“打死了正好!省得天天勾走我的心。”
她狠狠白了顾苍生一眼,顾苍生却笑的越发开心了。
“打死也好,就埋在这寺庙里,咱们夫妻,生死与共。”
“谁和你夫妻?谁和你生死与共?”
陆蒹葭撒娇地做了个鬼脸,刚展颜一笑,又转而恼了。
“就要生死与共,这寺庙里怕是要埋不少人哩。”
顾苍生尴尬地笑笑,忽然伸手一摸乾坤镜,竟取出一对红烛,一个盖头,就这么盖在陆蒹葭的头上。
陆蒹葭俏脸微红,道:“你干嘛?”
“拜堂啊。”
“就在这儿?”
“这多好,装满了过去,也装着你和我。”
陆蒹葭一把将盖头扯下了,红着眼道:
“我就这么不值钱,大雪天和你在破庙里……”
她话音未落,顾苍生手掌一翻,掌中出现一颗月神界。
下一刻,白光骤亮,两人落在了月神界之中。
红床喜烛,两侧几根石柱,挂满了画像。
陆蒹葭看向了那一幅幅巨大的图画。
风雪寒途,车内的少女,车外踏雪的少年。
白晶城乱,被少年挟持的少女,踏空而来的炎烈驹。
古庙黑夜,狼群,狐妖与少女舍命厮杀,少年与狼王雪地火并。
青松城中,古画之内,少女以阵破阵。
山郊野外,少女吸风饮露,少年默默相护。
……
“过去的时光,我是找不回来了,但记忆,却能留在画里。”
两行清泪从眼睛滑落,陆蒹葭流泪道:
“我总觉得自己在拖累你,从白瓷镇开始,到后面努力修行,却依旧追不上你。
宁清心强大,狐伊人聪慧,柳虹温贤,白欣歆乖巧,紫涵姐懂医术,阮帘月为你挡伤,我好像什么做不了。
其实,我不是吃醋,我就是觉得自己没用。
当年和青铜仙人开战后,我就更没什么用了。”
“不是的。”
顾苍生轻轻抱着她。
“你保留了顾十一的人性,若不是你记着,念着,让当时的顾十一知道,即使顾家不要他,也有人念着他。
他很可能变成一个疯狂可怕的人,他执拗,偏激,狠毒。
最锋利的宝剑,经历了火焰和铁锤,也要用水来淬火,才能变得更加坚硬。
你就是顾十一的水。”
顾苍生用脸颊,轻轻摩擦着陆蒹葭的俏脸。
“其实,当年你在车里偷看我的时候,我也在偷看你。”
陆蒹葭一怔。
“我当时就在想,蒹葭真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小姐,锦衣玉食,真好看。”
陆蒹葭红了脸,忽然道:
“我想明白了。”
“什么?”
“她们都是有本事的人,我不和她们比了,我就做,追你的那个人。”
顾苍生愣住了,“追……我的人?”
陆蒹葭浅浅一笑,极尽温柔。
“你是绝世的花,极尽妍丽,我做你的绿叶。”
“我要做衬托你的人。”
“他们觉得我愚蠢,就会觉得你聪明;他们觉得我弱小,就会觉得你强大,他们觉得‘我不好’,都会觉得‘你很好’。”
陆蒹葭轻轻吻了吻顾苍生的眉眼,他的脸,他的唇。
她捧着他的脸,像捧着一朵花,温柔轻曼。
“世间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我都不在乎。
只要他们尊你、赞你,慕你、喜欢你,我就开心,我就欢喜。
我注定是绿叶,开在绝世无双的奇花旁,我心甘情愿。
我不是花,是叶,一生一世,生生世世,顾苍生的叶。”
唇瓣轻轻触碰,湿咸的水滴打湿了两颗唇珠。
陆蒹葭笑了,顾苍生笑着哭了,又哭着笑了。
哭哭笑笑,道不出的感动,说不明的浓情。
“拜堂吧。”
“好。”
“我也想生至少两个孩子。”
“够吗?”
“不够再说。”
“好。”
……
红床喜烛,灯火摇曳。
陆蒹葭没什么好的。
陆蒹葭,没什么可以更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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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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