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6 章 争论
一千万美金
刘南傻了。
她就那么仰着脸看刘东,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来,像是脑子里哪根弦突然断了,整个人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
一千万,而且还是美金,在九十年代的华国无异于天文数字,是普通人连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一千万美金。
这时候一块钱能买两个肉包子,五毛钱能坐一趟公交车。厂里效益好的工人一个月挣三四百块就让人眼红了,万元户在街坊邻居嘴里说出来都带着一股子仰望的口气,仿佛那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
而一千万美金,按当时八块多的汇率算,就是八千多万华国民币,八千多万,马上就要到亿了。
刘南脑子里嗡嗡响,她甚至想象不出来那么多钱堆在一起是什么样子。一些县城的百货大楼一整栋楼也不值这些钱吧?
爷爷在部队上当了一辈子军人,官至中将,挣的工资加起来连这个数的零头都够不上。
以前在报纸上看新闻说谁谁谁成了百万富翁,她都觉得那是在说天书,跟自己隔着一层玻璃似的,看得见摸不着。现在倒好,百万后面还得再加个零,再翻个几十番。
她忽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屋里安安静静的,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的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一声叠着一声。
可就在那片乱糟糟的震动里,有一根弦忽然绷紧了。她猛地回过神来,刚才还发直的眼神一下子恢复了清明。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柜门,仰着脸看刘东,声音却带着一股子冷意:"刘东,这钱不能要。"
刘东愣了:"为什么?"
刘南咬着下嘴唇,盯着刘东看了好几秒钟,才开口说道:"你把人家姑娘的青春占了,孩子也生了,现在人家往你公司里扔了一千万美金,刘东,你是真傻还是装傻?这钱拿在手里,烫不烫手?"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开始发颤,眼眶又红了,可这回她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就那么硬撑着:"咱们拿了这钱,算什么?算我把自己男人卖了?还是算我认了那女人的存在?以后逢年过节,人家要是想团聚,我让是不让?我夜里睡得着觉吗?"
刘东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攥了攥。他听完刘南这番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眼神很认真。
"南南,你听我把话说清楚。"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刘南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臂的距离,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花露水味,那是她夏天给孩子点了驱蚊水之后沾在衣裳上的。
"当年我在Y南得找到这批宝藏也是冒着生命危险的,差一点让蛇吃了”。
“差一点让蛇吃了?”刘南惊讶的问道。
“是啊,我游进那个洞里就觉得不对劲,一回头,看见一条大蟒蛇在我身后,身子比我大腿还粗。三角脑袋就悬在我脸前面,信子都快要舔到我鼻子了。”
刘南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她本来就怕蛇,有一次在野外看见条菜花蛇都吓得跳了起来,这会儿听刘东说得这么细,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我当时身上就剩一把匕首,那条蟒蛇缠住我的腰,越收越紧,我差一点就被勒死了。我把匕首捅进它身子里,它疼得翻卷起来,把我整个人带得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刘东说着指了指自己腰侧,"这儿的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刘南下意识地往他腰上瞄了一眼,"后来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出来,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后来我拼了命把匕首扎进它七寸里头,那东西才松开”。
刘东看着刘南的眼睛:"南南,那些东西是我拿命换的。那次从洞里出来以后我高烧一天一夜,伤口都化脓了,阿珍说我是从阎王殿门口爬回来的。这些年阿珍移民星加坡,那些珠宝玉器变卖的本钱滚了多少倍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那笔钱的根子在那个山洞里,是我拿命换来的。"
他伸出手抓住了刘南的胳膊,这一次刘南没有躲开。
"阿珍投那一千万,不是她施舍我的。那是我们当年从洞里带出来的东西做本金,这些年翻了多少番,该有的一部分。她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你要说这钱烫手,那我在那个山洞里就该被蟒蛇缠死了,没有后来的事。"
刘南被他攥着胳膊,指尖微微发颤。她脑子里乱得很,刘东的话让她觉得好像确实有那么点道理。
可就在这发懵的工夫里,她没注意到刘东什么时候又往前挪了半步。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他圈进了怀里,鼻尖顶他的脸,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混着烟味。
"你松开——"
她伸手去推,手掌刚抵上他胸口,下巴就被一只手掌托住了。她仰起脸来要说什么,嘴唇刚张开,那双唇就被他覆住了……。
刘南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一千万美金、什么蟒蛇藏宝洞、什么阿珍孩子,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全炸成了碎沫子飞散开去。
起初她还梗着脖子想往后躲,后脑勺却被他一只手扣住了,五指插进她发丝里,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头皮发麻。
那吻带着一股子蛮横的力道压下来,把她嘴里的空气一寸一寸地往外挤。她能感觉到他舌尖撬开她牙关的时候,带着一点烟味儿,混着男人身上那种热腾腾的气息,直往她鼻腔里钻,她的身子一下软了。
屋外的蝉叫远了,柜角那只老座钟的嘀嗒声也远了,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一下重过一下。
刘南的手指松了又攥,攥了又松,最后不知不觉就攀上了他的肩膀,指尖陷进他肩胛骨旁的肌肉里。
忽然间,她贴着他小腹的大腿根处感觉到了一团灼热,刘南浑身一激灵,猛地往后挣开,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胸口起伏得厉害,脸上烧得通红,“你……你好了?”
刘东喘着粗气,眼神里头那团火还没熄。他被她这么一问,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好不好,你试一下就知道了。”
话音还没落,一双手已经伸进了她的衣摆服里,刘南倒抽一口凉气,身子往后缩了缩,慌忙压着嗓子喊:“妈还在外头呢!你疯啦——”
刘东哪还管这些,拦腰一抱就把人抱了起来,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刘南的后背陷进被子里……
一阵疯狂缠绵,事后,刘南软塌塌地窝在他臂弯里,几缕被汗水浸透的发丝贴着脸颊,人还像飘在云端上没落下来。
窗外的蝉鸣又响起来了,一声接一声的,可她听得恍恍惚惚的,像隔着一层水。她的身子还在细细地颤,腿根酸软,腰也酥了半边。
人都说生过孩子的女人那方面格外贪,她从前不觉得,可这好几个月干熬着,今儿这一遭像是久旱逢了雨,连骨头缝里都渗着舒坦。
她侧过脸,把额头抵在他肩窝里,闻着他身上汗味儿混着那股子熟悉的男人气,心里头那些怨啊恨啊,竟像被这场雨浇软了似的,散了个七七八八。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慢慢伸过去抚摸着他的胸膛,闭着眼,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永昌公司门口那两棵梧桐树正荫得浓,蝉叫声比刘东家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的还凶。
他迈进门的时候脚步难得轻快,衬衣下摆塞得规整,领口那粒扣子也系上了——这是早上刘南给他拾掇的,临走时还帮他把衣领翻了翻,什么话也没说,但那动作比什么话都管用。
洛筱正坐在前台后面翻一本杂志,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在刘东脸上溜了一圈,"哟,小伙子气色不错嘛。走路脚步还带风——家里的女人摆平了?"
刘东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嘴却硬得很:"咱哥们家庭和睦着呢,啥摆平不摆平的,说得好像我家里有战乱似的。"
他在前台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顺手从兜里掏了根烟叼在嘴上,"倒是你,洛小姐,你也老大不小了的了,要不赶紧相个亲?别一看见我就两眼放光,好像没见过男人似的?"
洛筱翻了个白眼,鼻子哼了一声:"你可拉倒吧,男人哪有一个好东西,都是吃着盆里的望着锅里的,本小姐要找也得找一个能打过我的。"说着抡了一下拳头。
刘东嘿嘿一乐,“找个能打过你的,那得是孙悟空。”
洛筱眯着眼端详他两秒正要说话,门一开李怀安走了进来。
两个人同时收了声,抬眼去看。
李怀安一张脸绷得铁紧,他扫了刘东一眼,什么寒暄也没有,只扔了三个字:"跟我来。"说完便转身往楼上走,皮鞋底儿磕得噔噔响,一步都没停顿。
刘东跟洛筱对了个眼神,洛筱朝他努了努嘴,意思让他赶紧上去。刘东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跨上了楼梯。
李怀安摸出一盒红塔山,甩了一根过来。刘东伸手接住,又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先凑过去给李怀安点了,再给自己点上。
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吞云吐雾,白烟袅袅地升上去,在阳光底下散成一团朦胧。
刘东弹了弹烟灰,先开了腔:"头,我请几天假,去趟滇南。"滇南那边山路远,来回少说也得三四天,加上阿珍她们第一次去,十天半个月跑不掉。
李怀安把烟叼在嘴角,抬起眼皮看刘东,那眼神沉得像一潭深水。他摆了摆手,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摁灭了,坐直了身子。
"刘东同志,你先好,我有话说。"
刘东心里那根弦绷了起来了,听李怀安这一声"同志"叫出来,眉头就是一跳。这称呼太正式了,平时插科打诨的时候从不这么喊。他把烟也掐了,拉开椅子坐下来,后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
李怀安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神情严肃地说道:"上一次我就和你说过,鉴于你的个人家庭情况和身体健康考虑,经过我和高局长研究决定——你已经不适合在一线工作了。"
"什么?"
刘东的嗓门一下拔高了,额头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头,这事不都过去了吗,怎么又想起来了?
我不适合一线?我哪次任务掉过链子?这次莫斯科差一点让我做不成男人,现在你卸磨杀驴,跟我说我不适合一线?"
他两手撑在桌面上,一张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头那股子火几乎要烧出来。"李处长,你摸着良心说,你——"
李怀安摆了摆手打断他:"这是组织研究决定的,你听我说完,现在有三条路可走。"
他把食指竖起来:"第一,转文职。局里很多岗位适合你,王娟同志现在就干得不错,你去了不比她差。"
又竖起中指:"第二,去下面的部队。你是正营职,干个营长教导员什么的,绰绰有余,基层带兵升得也快,将来做个将军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又竖起无名指:"第三,退出现役,到国安或者地方任职。凭你的功勋,好单位随便挑。年少有为的正科级,组织上不会降级使用。"
三条路摆得明明白白,刘东听完了,反倒不急了。他慢慢坐直了身子,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头,你就那么急着把我往外撵?"
李怀安正色道:"刘东同志,组织上也是为你考虑。你现在牵绊太多了,老婆孩子,还有那个……"他犹豫了一下,把"阿珍"两个字咽了回去,"不适合在一线冒险。万一出了事,你让一大家子人怎么办?"
刘东把烟夹在指缝里,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怀安:"头,当初是你把我从部队挖过来的。那年我十九岁,什么经验也没有,第一次出外勤,咱任务完成的漂亮不?"
他一根烟抽了大半截,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也不弹,就那么夹着,"我跟你七年了,现在你跟我说我不适合一线?那一线的事谁干?让那些没结过婚没生过孩子的小年轻去填坑?头,咱这一行哪有什么适合不适合的,只有敢不敢。"
李怀安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刘东把最后一口烟吸尽了,烟屁股摁进烟灰缸里,站起身来对着李怀安:"你想把我撵走,没门。你当年把我拉进来,就别想再把我推出去。我不走,我就搁这儿待着。你要说这是命令,我就打报告往上闹,闹到总参那儿,你看我敢不敢。"
“艹,还反了你呢,想要威胁我”,李怀安拍桌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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