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6 章 再回烟花镇
我心头咯噔一下。我知道神婆婆能通阴阳、避邪祟，平日里帮人化解鬼事可能损耗自身修为，只是从前她总说自己就是这种命，不打紧。但是我万万没想到，有一天，她会因为这个头发都掉光了。
此时一直在门外的六指大先生拄着拐杖也走进了门。他沉重的说：“都怪爷爷，让你神婆婆受难了。。。”话语间满是心疼和内疚。
神婆婆迟疑了一下，转身进了屋。我也随着她走了进去。看着她瘦弱的背影，满肚子的话，不知道如何开口。
神婆婆把篮子里的那几个包子拿出来，又转身去了旁边的柜子里掏出了几把小红枣。她站起身，拿着篮子递给我，并且对我说：“大宝儿把篮子给你，快回去吧，看多了会做噩梦，帮我谢谢你妈。”
拿着篮子的我并没有听她的，而是抱着篮子一屁股坐到了堂屋方桌旁的椅子上：“不行！您得给我讲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儿。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您肯定是有事瞒着我，怕我着急害怕。但是我，但是我，我已经长大了。我的胆子不知道有多大呢！我什么也不怕！”我说这些的时候，使劲的忍着眼角的眼泪，但是它还是不争气的流了下来。我赶紧用衣袖擦了一下，生怕慢一点就被神婆婆看出来了。
神婆婆叹了一口气，掀开里屋的门帘子就进了屋。只见她坐在炕边，拿出了那条她经常戴在头上的围巾，把头顶盖了起来。
大先生见状紧走了几步到她身边，有些着急的制止着：“哎呀！不能盖，不能盖。你忘了，人家嘱咐好的，那抹在头顶的药不能焖着。得晾着，要不然真的长不出来了。”
神婆婆不慌不忙的说道：“师兄，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这头发，恐怕是长不出来了。。。”
“哎呀！”大先生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难过的转圈圈。我赶紧起身扶着他坐在了旁边凳子上：“您别着急，别着急。头发长不出来就长不出来。又碍不着吃喝。只要神婆婆全须全影，健健康康的，这些都是小事。”我虽然嘴上劝着大先生，其实我内心深处真的是心如刀绞般的疼痛。
我这边劝着六指大先生，那边又走进了神婆婆。此刻的神婆婆已经将围巾围盖在了整个头部，遮挡的严严实实。加之戴着口罩，只露出两只眼睛。她低垂着头，瘦弱的身躯看上去就像个半大的孩子。我蹲在她的身边，用手抚摸着她的大腿：“神婆婆，别围了，天气太热，您戴着口罩又围围巾，这大夏天怎么过啊？回头热坏了。”
神婆婆的手紧紧的握住围巾，丝毫没有摘下来的意思。“你赶紧回家吧。我也没有大事儿，无非是更丑一些而已。本来想着先不见你，过俩月头发能长出来，省得吓到你。但是现在看来，可能以后都要这个样子了。。。也罢。。。你看见我这副模样，心里虽然难受，但是也踏实了。我的心，也就不用悬着了。”
听到神婆婆这么说，我眼眶里的泪花儿差点儿就夺眶而出，但是我还是得忍着，我的反应越激烈，神婆婆越会难过。她已经在肉体上遭受这么大的劫难，我不能再精神上再给她那么大的负担了。
“嘶嘶。。嘶嘶。。。”坐在外屋凳子上的六指大先生竟然哭了起来，还从兜里掏出一副手帕擦拭着眼泪。我赶紧站起来，又去安抚他：“我知道您心疼神婆婆，您别担心，万许过几日会好些呢。。。说不定什么时候这头发说长就长出来了。”
大先生眼含热泪的抬头看着我：“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别这么说，师兄。我早就说过，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事情过了就过了，不用想那么多。”神婆婆反而开始安慰起六指大先生。
我慢慢坐在发现的旁边，看着他问：“你们到底带神婆婆去了哪里？为什么会这样？这是惹到了什么吗？”
大先生泪眼婆娑的看着里屋神婆婆的背影，难过的说道：“还是那个地方。。。我就不该带着她去。。。”
“什么地方？又？”我茫然的看着大先生问道。
大先生点了点头：“你神婆婆被烧伤的那个地方，本来上次就在那里差点没回来，这次又去历劫了。。。”
我机灵 一下，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个烟花小镇？您和您后老伴儿隐居的那个地方吗？”
“嗯。”六指大先生点了点头，慢慢的说道：“她死的蹊跷，心有委屈，不得安生。没办法，她天天托梦给我，缠着我，我夜不能寐，整日头晕眼花，心悸难忍。我就想着带着你神婆婆回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儿。让我师妹送送她，帮她超度一下，早日轮回。没想到啊。。。这一去，差点有去无回。。。”
紧接着，大先生开始慢慢的和我叙述起他们再回烟花小镇的遭遇了。
我连忙搬过一只方凳，往六指大先生跟前一放，稳稳坐下，心里七上八下。烟花小镇那地方我知道，上次神婆婆遇险，被烧成现在这副模样，若不是那件白色斗篷护着，恐怕都走不出来。那小镇附近的一个村落里，早年是他跟续弦妻子归隐避世的落脚地，平日里鲜少与人来往，后来六指大先生回京治病，留得那后老伴儿在那里独居，不知怎么的，人突然死在了那房子里。
神婆婆靠在炕头，眼底异瞳泛着淡淡的暗沉，接过话头先补了一句：“本来只是想着安抚一番亡魂，不是一件难事，有几天便能折返，谁也没料到那地方竟然被人布了阵法。”
六指大先生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左手多出的那根小指，眉头紧锁，语气沉缓地铺开整件事的始末。
动身那日天还没亮，六指大先生他闺女找了个司机，陪同他和神婆婆一起动身，一路辗转行驶，折腾了两天，才踏进烟花小镇地界。等到他们兜兜转转的进了村子，发现往日里错落的木屋、零星的田埂依旧还在，可整个村子死气沉沉，听不到鸡鸣犬吠，家家户户院门紧闭，半点烟火气都无。
他和后老伴的旧宅坐落在镇子最深处，推开木门的瞬间，一股阴冷的霉味扑面而来，院里杂草疯长半人高，屋檐下挂满了泛黄的蛛网，一看便是荒废许久。 当初后老伴儿本村的娘家俩兄弟，还有隔壁镇子上的后老伴儿的原婆家人，似乎还曾争抢过这座宅子，怎么现而今突然被弃，无人居住了呢？想一下可能是当初六指大先生布了风水阵法，那些人怕被牵连就直接放弃了这套院子。
起初二人只当是山中无人居住破败了，进屋摆上供品、点燃香烛，本想唤出亡魂问话。可香烛刚燃过半，火苗骤然发青、左右摇曳，硬生生被一股寒气掐得只剩一点火星。死人的怨气比预想中浓重数十倍，怨气裹着阴魂似乎困在某个地方，根本无法现身，也不是简单受了委屈，而是被东西锁在了某个地界。
神婆婆当即在屋里屋外探查，才发觉整个村子被人布了锁魂阵，以村子中流过的那条从后山上流淌下来的小溪为引，困住所有滞留此地的阴灵，大先生的后老伴不过是其中怨气最盛的一个。因为得不到往生，所以才会日日入梦，缠着大先生，只想着大先生能让她安息。
布阵之人手段阴毒，并非山野小鬼，而是懂道法的旁门术士，目的是什么也不得而知。神婆婆精通鬼事，但是不懂阵法，能看出却破不了。而大先生虽然精通阳宅和阴宅风水，破这锁鬼阵也不是他能触及的知识。这套本领本就是师父传给了另一个师兄弟。虽然俩人都未涉猎，但是来都来了。还是决定做足准备，等晚上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当天夜里三更，万籁俱寂，村落早已沉入熟睡。唯有老宅这一方院落浸在浸骨的凉阴里。神婆婆一身白斗篷垂至脚踝，斗篷边沿被山间夜风微微掀动，猎猎轻响。她左手稳稳打着一盏黄铜招魂灯，灯芯燃着幽冷的青白色火苗，光线凝而不散，照不亮三尺之外的黑暗。右手捏着那柄老旧青铜灵铃，铃身布满深浅不一的斑驳刻纹，是几十年行走阴阳积攒下的法器。她静立院落正中，一双异瞳肃穆凛然。
六指大先生斜倚在院中的椅子上，后背靠着椅背，双目轻阖，周身气息沉稳内敛。他左手六根手指自然搭在膝头，指尖时不时轻轻捻动，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听八方。院中石桌上摆着燃尽大半的香束，烟气盘旋上升，凝滞在半空，迟迟不肯散开，处处透着阴邪压抑。
神婆婆不再多言，抬手抽出一叠黄纸招魂符，指尖运力，符纸无火自燃，橘红色火焰转瞬变成惨白的阴火。她口中低诵晦涩绵长的招魂咒文，语速忽快忽慢，字句萦绕在院落之内，顺着门缝、院墙缝隙四下蔓延。三叠符咒尽数燃成灰烬，被夜风卷起，在空中缓缓飘散。片刻之后，一团泛着乳白荧光的薄雾自地面缓缓升腾，悠悠绕在神婆婆周身，雾气稀薄涣散，轻飘飘晃动，始终凝聚不成人形，连一张模糊的轮廓都拼凑不出。
神婆婆缓缓收了咒诀，停下摇动的青铜铃，声音平缓却带着穿透力，对着那团薄雾轻声开口：“你受尽委屈，困于此处不得解脱，如今我开坛召你，不妨显化，与我细说前因后果。”
白雾在空中反复聚拢、溃散，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禁锢，拼尽全力也无法凝成灵体，只能发出几缕若有若无的哀戚气流。神婆婆见状心头了然，眉峰微微一蹙：“看来你是被什么阵法牢牢困住了，不必慌张，领我前去阵眼所在之地，我倒要瞧瞧，到底是谁，因何拘禁亡魂。”
那团白雾似是听懂了话语，在半空中接连盘旋三圈，随后慢悠悠飘向老宅黑漆大门，穿过虚掩的门缝，朝着宅子后方连绵的后山游荡而去，晃晃悠悠在前引路，显然是想带着神婆婆找到困住自己的根源。神婆婆提起招魂灯，便要抬脚紧随薄雾出门进山，身后却陡然传来六指大先生低沉的唤声。
“等一下，师妹，万万不可孤身前往。”大先生骤然睁开双眼，眸色凝重，六根手指不自觉攥紧，语气满是忧心忡忡，“你我二人这把岁数了，你贸然前进山，若是有什么危险，恐正中对方圈套，我实在放心不下。”
神婆婆脚步顿在门槛边，沉默思索良久。她抬手探向肩头的白色斗篷内侧，摸索片刻，扯下一枚核桃大小的纯铜小铃铛，铃铛表面刻着细密的镇魂纹路，巴掌都握不满，看着不起眼，却是她贴身携带半生的护身法器。她回身走六指大先生的身旁，将小铜铃轻轻放在他的掌心。
“师兄，此物交由你保管，以备不测。”
六指大先生低头看向掌心小巧玲珑的铃铛，眉头皱得更紧，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金属外壳，满心疑虑：“这般小巧一个铃铛，隔着几里山路、深山密林，还夹杂浓重煞气，你当真能听见铃声？怕是声音传不出去，可就置你于危险境地了！”
“师兄大可安心。”神婆婆语气笃定，“这铃铛伴我大半生，与我神魂相通。今夜你守在老宅切勿外出，倘若天边泛起鱼肚白，天快破晓之时我仍未折返，你便全力摇动铃铛，铃声引路，我无论被困在山林何处，都能循着法器感应寻到归途。”
神婆婆微微一顿，望向门外后山漆黑的轮廓，轻声补充：“那女人毕竟与你相伴几载，现在她魂魄遭人囚禁，日夜承受阵法噬魂之苦，你亏欠她一份安稳。于情于理我也必须走这一趟。”
大先生泪目，紧紧的握着铜铃铛给神婆婆作了个揖：“辛苦师妹了，那你就代我走一趟吧！”
只是他俩都不知道。这一趟异常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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