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5章 小棺材

堂屋正中的木桌上，赫然搁着一口小小的棺材。约莫五六十公分长短，是几块薄木板草草钉成的，做工粗糙，木板边缘还留着未曾打磨的毛刺。棺身敞着口，棺盖斜斜立在桌边，对着外面的屋门。

“哎呀！你们这是干什么啊？！”二大妈身子一哆嗦，下意识往我妈身侧紧紧靠过去，声音发颤，“哪有把棺材摆进堂屋里的！多晦气！”

我妈也是心头猛地一沉，被这物件惊得心口发紧，定了定神才勉强稳住心神。她暗自揣测，这应当是为另一个夭折的孩子备好的，估计家人大约是想把孩子接回来，好好安顿下葬，求一个入土为安。我妈伸手轻轻扶了一把二大妈的胳膊，低声宽慰，生怕她惊吓过度，再犯了精神病：“别慌，没事的，一屋子人在呢，不怕。”

听见动静，刘学军快步迎上来，喊了一声舅妈、二嫂，伸手接过二人手里拎着的礼品。我妈她们特意备了十斤鸡蛋，还有好几袋红糖来探望刚出院的产妇与新生儿。

“我们听说你们家孩子出院回家了，特意过来瞧瞧，孩子还好吧？”我妈抬眼问道。

刘学军只是重重叹了一声“嗨”，没有应声作答，下巴朝里屋偏了偏，示意炕上躺着的黄鑫。

我妈心里生出几分蹊跷，同老罗家二大妈一前一后迈进里屋。炕上，黄鑫裹着厚被子蜷成一团，肩膀不停耸动，埋着头失声痛哭。

“哎哟，可别这么哭啊！”我妈连忙走上炕沿，俯下身劝她，“你还在坐月子，怎么能哭鼻子呢？！哭久了要落下病根，往后眼睛很早就得花了，你这哭什么啊？到底出什么事了？”

老罗家二大妈跟着走到炕边，扫视一圈空荡荡的床铺，眉头一拧，开口问道：“孩子呢？”

这句问话如同一声惊雷，我妈这才猛然回过神——黄鑫怀里空空荡荡，根本没有抱着婴儿。整张炕寻不到孩子的踪影，偌大的家中，眼下就只有黄鑫与刘学军夫妻二人。难不成，是老黄家奶奶把娃抱走照看了？除此之外，一个尚未满月，刚从医院回家没两日的早产儿，还能去往何处？

听见这句询问，黄鑫哭得愈发撕心裂肺，一头扎进被褥之中，压抑的呜咽闷在被子底下，一声声听得人心里发堵。一股冰冷的预感攀上我妈的心头，一个可怕的猜想盘旋在脑海：莫非。。。昨天接回家的那个孩子，终究也没能撑住。外面桌子上的那口小棺材不会是。。。。。。

就在这片压抑的哭声里，一阵细微古怪的响动，从堂屋传了进来，钻入几人的耳中。

几人齐齐顿住话音，循着声响转头望向外屋桌上那一口小小的薄木棺材。

那棺椁之中，飘出来一缕微弱、细碎的声响。屏息细听，那调子，分明就是婴儿细细的啼哭声，微弱又委屈，一声一声，从薄薄木板的缝隙间透出来。

寒意顺着后脊一路往上爬，我妈浑身汗毛骤然竖了起来，一股凉气死死攥住了她的心脏，连呼吸都下意识顿住了。

“这，这，这。。。”我妈伸出手指，颤抖着指着外屋的小棺材，一时语塞。

刘学军紧皱眉头快步的走到了外屋，来到了那口小棺材的前面。表情痛苦的看着里面。

我妈壮着胆子也走了过去，她紧张的靠在刘学军的身边，战战兢兢伸头望了一眼小棺材里面。

惊人的一幕撞进我妈眼里。

小棺材里面静静躺着一团黑红色的小东西，身子瘦小干瘪，皮肤上布满密密麻麻的褶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第一眼望去，竟像一只刚刚出生没多久的幼猫。可我妈心头一清二楚，这绝不会是猫。

哪怕模样怪异骇人，我妈只瞧了一眼，心口便狠狠一沉，当即认出来，这是黄鑫生出来的那个从医院抱回来的早产孩儿。

孩子实在太小了，眼眶还没有发育完全，脸上只有两道浅浅窄窄的眼缝。皮肉薄得近乎通透，薄薄一层眼皮半覆在眼球之上，近乎透明，隔着那层皮肤，里面小小的黑眼珠隐约可见。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黄鑫压抑的哭声不知什么时候低了下去，只剩下细碎的抽气声。二大妈死死捂住嘴巴，才勉强把一声惊呼咽回喉咙里，身子止不住地发抖，往我妈身后缩了半步。

刘学军垂着头，肩膀垮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色灰白。

那微弱的啼哭，还在薄薄的木板棺里断断续续响着，声音细若游丝，轻飘飘的，听着不像寻常婴儿洪亮的哭声，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绝。

我妈胃里一阵翻涌，手脚发凉，死死咬住下唇。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般模样的孩子。明明还有微弱的声响，可他躺在那一口小小的薄木棺材之中，这份场景，叫人浑身发冷。

“学军。。。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妈声音发哑，艰难地开口问道。“干嘛，干嘛把孩子放这里啊！孩子，孩子，孩子这不是还有气儿呢嘛？！”

我妈的问话，让屋里的黄鑫哭得更大声了。刘学军眉头紧锁，一脸无奈的摇了摇头：“黄鑫奶奶。。。她说。。。”

话刚说一半，小棺材里的孩子竟然挣扎了一下，虽然它非常的弱小，但是他似乎还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的动了一下身体，似乎也在抗议大人们这种极端的举动，竟然把一个鲜活的生命，放进了棺材里！

“快把孩子抱出来啊！这，还还没死呢！怎么能放棺材这里呢？！不行的话，再去咱们镇子上的医院看看，不能这样，给孩子条生路，好歹是一条命啊！”我妈心生怜悯，说着就伸手准备把孩子给抱出来。

“别别别，二嫂！”刘学军突然拦住了我妈：“我们家老太太不让抱出来。”

“什么？”我妈诧异的看着刘学军问道：“你说什么？黄鑫奶奶让把孩子放在这里的？”

“哼唧”一声，孩子竟然放声的哭了出来。不知道他是不是感应到有人在为他说话，所以感觉到了委屈，他从刚才虚弱的哼唧，一下子变成了放声大哭。

我妈的心啊！难受的要命。都说我心软，其实我就是随我妈。我妈心软的厉害，这一幕她哪儿看得了啊！她不顾刘学军的阻拦，还是伸手把小棺材里的孩子给抱了出来。

老罗家二大妈看着孩子，也是一脸的心疼，嘴巴里还在不断的数落着刘学军：“造孽啊！造孽啊！这是不是你儿啊啊！你怎么这样啊？～没死的孩子，你给他预备棺材就算了，人还没死你就给填里面，你可真是够狠的！”

我妈伸手抱那孩子的时候，心里也很是忐忑。别说十多年没抱过小宝宝了。就算是抱过，我和小宝儿小时候都是足月的宝宝，都鼓立着呢。特别是小宝儿，生下来就八九斤，白白胖胖的。此时眼前这个孩子看着也就两斤多，身上的皮肤都是透明中带着红色，浑身都布满了褶子，抱起来的感觉也是软塌塌的，就像是块棉花糖。而且这个孩子竟然全身赤裸，只是下半身裹了一块白色的纱布而已。

说来也是奇怪，我妈抱起那孩子的时候，那孩子的哭声竟然小了。他的一侧眼角还流出了一滴泪花儿。我妈抱着那个小孩儿就进了屋。黄鑫看见我妈把那孩子抱出来，立刻就坐起了身，哭着伸出了胳膊。

我妈把那个小孩儿递进了黄鑫的怀里，对她说：“孩子肯定是饿了，给他吃口奶就好了。这么小的小孩儿，他哭闹，要么就是拉了尿了，要么就是饿了。直接喂就行了。”

黄鑫抱着孩子，哭红了脸，她抬头含着眼泪看着我妈说了一句令人震惊的话：“我不会。。。”

“啧，你这傻孩子。哪儿有当妈不会奶孩子的啊？！”我妈被她气笑了，赶紧帮她撸起上衣，把孩子摆在她的胸口。可是那孩子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吃奶。正常出生的小宝宝，抱在怀里的时候，即便他的眼睛是闭上的，看不清东西的，他也会处于动物本能，张着嘴四处去寻找乳头。但是这个孩子是早产，他这个本能似乎还没有进化生长出来。而是一直在黄鑫的怀里哼哼唧唧。嘴巴微张，但是没有四处寻找奶源的动作。

我妈轻轻的扶着那个孩子的脑袋，想帮他找到吃奶的地方。但是即便那孩子的嘴巴碰触到了地方，还是不会吸吮。我妈有些纳闷儿的问道：“他怎么不会吃呢？那你之前是怎么喂的呢？”黄鑫哭了，她难受的说：“还没有喂过。。。”

“什么？！”我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要知道，昨天晚上老黄家奶奶他们就把孩子抱回来了，到现在已经快一天了，怎么可能没有喂过呢？我妈以为她是没有母乳过，或许是用奶瓶喂的，就转头让刘学军去冲奶粉过来。但是刘学军站在那里傻傻愣愣的，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老罗家二大妈这么傻的人都反应过来了，一直在旁边看着的她突然惊呼到：“你们不会这一天都没喂过孩子吧？！”这句话，虽然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但是她自己都不信。谁能信呢？盼了这么久，受了这么久的罪，好不容易生出娃娃，还没死就给扔到了棺材里。从医院回来竟然一口奶都没给吃过。

就在此时，突然一个黑色的身影趴在了玻璃窗外，向着屋里看了一眼。然后惊叫起来：“哎呦！哎呦！我滴老天爷啊！”紧接着，这个黑色身影从外面迅速的冲了进来。

这声尖叫给我妈和老罗家二大妈吓了一大跳！

这尖叫着跑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老黄家奶奶。

老黄家奶奶此时手里捧着一摞白纸，只见她把怀里的白纸一甩手就扔到了炕上。然后迅速的跑到了黄鑫的身边。一伸手就把怀里那个孩子给提拉了起来。她皱着脑门儿，训斥着黄鑫：“你这孩子，你要死啊！我说什么来着！别碰，别碰这个孩子！你这是要闹什么？！回头坏事，你哭都没地儿哭去！”说完之后，慌里慌张就往外面走。

眼看着老黄家奶奶把那个哼唧着的小孩儿又重新放回到了那口小棺材里了。

老黄家奶奶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我妈没听懂，但是她不明白为什么老黄家奶奶有这个举动。以她的了解，老黄家奶奶肯定又在整什么坏事儿。但是这个毕竟是她盼了这么久的重孙子，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老黄家奶奶为何这么做。

我妈站起身来，就随着老黄家奶奶走了出去。她有些生气的问老太太：“您这是干嘛啊？这孩子好好的，您为什么给他放棺材里啊？！”

老黄家奶奶看了我妈一眼：“我家的事儿，你们少管！”

这句话，差点儿把我妈气吐血！

“什么？我少管？！你们家孩子住院的钱，还是从我家拿的呢！您说这话，是不是有点太没良心了！”我妈暴怒了！指着老黄家奶奶的鼻子就急眼了。

老罗家二大妈见状，也和我妈一起谴责起老黄家奶奶。老黄家奶奶有些不耐烦，她转头跟刘学军说：“你赶紧送客吧。家里不能有这么多人，小心耽误了大事儿！到时候，你们哭都找不到坟头儿。”

刘学军赶紧走过来说：“二嫂，您别跟老太太生气了，您先回去吧。我们家里今天确实有事儿，回头改天有时间我去您家赔罪。走，我送送您和我舅妈。”我妈被老黄家奶奶气得直哆嗦，但是刘学军这么说了，我妈也没别的好说的，就生气的转头走了出来。

刚到走大门外，老罗家二大妈一把抓住刘学军的胳膊，一脸狐疑的问：“黄鑫他们家那个老太太，又想干嘛？！我可提醒你，你别什么都听她的。这日子你得好好过。”

刘学军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您别管了。”

我妈被老黄家奶奶气得都快冒烟儿了，头也不回就气哼哼的回家了。到了家她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只见我妈一拍大腿，瞪着眼睛生气的说道：“不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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