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猛兽归巢猎物丰,三千六百有锚定
李文忠端着面碗,看着铺子里不停地对骂,为了看清双方的表情连坐下都忘了,一碗,两碗,三碗,看的津津有味,吃的津津有味。
他不是没见过文人对骂,也不是没见过文人打架,这种只对骂不动手,异常克制的还是第一次,口水喷对方脸上,对方只是抹抹脸继续骂的真是第一次见,双方所有人火力全开,几十个人不停输出,从对方十八辈祖宗问候到十八辈子孙,从个人道德细数到文化作品,从不忠不义到不仁不孝,从偷鸡摸狗到欺男霸女,可谓是一部诗集史半部罗织经,短短十二天时间,这群年轻人用尽了文学史上最恶毒的语句,拿出了不次于一场大型战争的体力配置,主攻,辅攻,后备,只要接上火,嘴似连珠炮,手似扎人刀,声顶满屋,力透纸背,气贯山河,意穿千古。
一个年轻人轻轻拍了一下李文忠,说道:“文忠哥,坐下看!”
“你怎么来了?不忙?”
“爹也在附近,你别找他!”
“嗯,咱们楼上说话!”
“先别,爹看着呢,咱们在这儿看热闹就行!刚在家定下了,封国公,不过没赏钱,先紧着兵卒发抚恤,自家人以后有钱了再说!”
“舅舅说的是!你来看过没?真有意思!”
“看过,十七八天打了不下十次,呵呵!”
“今天怎么不打?”
“没钱呗,第一次免于处罚,然后一次比一次罚的重,总之罚了很多钱,只要交罚款就不罚牢狱,他们还是挺积极的!”
“哦?两方都是谁?”
“那边有年龄大的是广信府的儒士,这边全年轻人是宋夫子的徒孙!”
“宋濂?”
“正是!”
“哦?!有意思!他们怎么接上火的?”
“皇帝圣旨明发天下,广招天下文人入仕,广信府夏氏拒绝入仕,公然挑衅,削指明志,众多文人不愤,骂其蒙元狗贼,夏氏寻仇到此!”
“哎哎哎,打起来了!哈哈哈哈……”
朱标拉着李文忠快速离开面馆,躲到了上二楼的走廊前,对着紧锁的大门拍了两下,小窗户打开,里面人歪头一看是熟人,赶紧锁上小窗,推开沉重大门,朱标拉着李文忠进来,随后五个护卫跟着上楼,大门嘭的一声关上,啪,锁上。
朱标看着空荡的流水线,循声望去,几个小孩在搭积木,蓝色大地毯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块,几个穿肚兜的小娃娃严肃认真的胡乱摆弄着,四个更认真的身影轻轻摩擦着宣纸,神情专注无比。
张大顺左手戴着白手套,看着显微镜,动作轻轻,微微抖动手腕,耳朵动了一下,停下手上的动作,看向楼梯口,轻轻点头,示意大家自便,继续工作。
“老四!”
“大哥?你怎么来了?”
“好几天没回家,娘让我来看看你!”
“哦,没事,学画画呢!”
李文忠看着挂在架子上的画有些出神,他一眼就认出这是谁了,不光认出了,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一秒都不带犹豫的,像,真是太像了,眉眼,面庞,神态,对,尤其是神态,简直仿若本人跃然纸上!
“坐!”一个声音从办公桌后面传来!
朱棣护卫打开窗户对着下面喊道:“李峰,茶水!”
楼下应了两声,窗户关上,护卫到楼梯口等着。
“常家妹子,徐家妹子,歇歇吧,不急于一时!”
朱标轻轻呼唤了两声,让三个女子停下来。
“文忠哥,你回来啦,太子爷,今日没有宋先生的课业吗?”常氏疑惑的问道。
“老四,你们这是?”
朱棣没停下,淡淡说道:“再有两日便是娘的生辰,我得送件像样的礼品,这不,等我学好了,给娘亲画上一幅,让娘开心开心!”
“顺哥儿,我也想置办点礼品,你可有什么稀奇物件?”
“没!”
朱标伸出三根手指,悄悄对着李文忠晃了晃,小声说了个钱字!
“我这儿有三千两,你拿着花,抽空帮我想个折!”
“哦?你想达到什么效果?”
“也不用什么效果,让老人家开心就行!”
“钱我想要,事我办不成!”
朱棣疑惑的抬起头,说道:“顺哥,你肯定能办成,我每次找你,你不都给办成了?!”
“你年龄小,有讨老人家欢心的先决条件,他没有!”
朱标眉头紧蹙,随即舒展开,看了一眼楼梯走上来的护卫,说道:“年龄大了不行?”
“不行!”
“你是说,成年以后不能讨老人家欢心?”
“成年猛兽的唯一标准是带回猎物,不是其他!”
朱标回过味儿来,说道:“你是说文忠哥已经打了胜仗,不需要其他礼品标榜,带着家小磕头便是孝心,即便带礼品,中规中矩即可!”
“正是!”
茶水香气飘散,安排三个女子歇息,几个光屁股也围过来拿茶杯,不过婆子率先动手,把茶杯拿过来,先把水给吹凉。
朱标端起茶杯闻了闻,说道:“下次来给你带点贡茶!”
李文忠深吸一口气,喝一口茶水,杯子放在茶几上,缓缓瘫进沙发里,说道:“按你的行略,军中疫病的确少了,不过,伤发烧热还是很多很多呀!”
“一万两!”
“嗯?什么一万两?”
“一万两咨询费,给你抗生素的制程表!”
“何为抗生素?”
“治疗伤口红肿溃烂等一系列因为感染引起的病症!”
朱棣好奇的问道:“你给常帅使得是这个吗?”
“你看见了?”
“我就在营中啊!”
“哦,对,你好像一直跟着老常!那个是链霉素,不是青霉素,老常对青霉素过敏!”
“链霉素?你确定一定有用?”
“忠哥,你要听清楚,一万两,给你青霉素的制程表,能不能制出来,效果如何,不保证!”
李文忠陷入了沉思,朱标倒是抓住了一点灵光,说道:“还有没有其他简单的办法?”
“一千两,酒精提纯套装,酒精外用杀菌,可以一定程度上防止感染,大幅度降低感染率,老四感冒那次擦身子就是无水酒精掺水,可以物理降温,一定程度上解表。”
“烧着冒黄火那个药水?”
“是的!”
“这个药水一定能制出来吗?”
“酿酒,提纯,加纯石灰,再提纯,就这么简单!”
“你直接说出来,这钱是给还是不给呀?”
“若你有足够的动手能力,不用给,若是没有,批量制作过程中有很多细节,这些细节值钱。太子爷,陛下可让人拆表了?”
朱标猛然一怔,表情有些古怪,轻咳一声,没有接话。
李文忠看朱标的表情,也识趣的没有好奇,赶紧岔开话题,说道:“顺哥儿,这次斩获颇丰,刨了家用,余下的可否帮为兄运作一二,靠打仗总不是长久之计。”
“你的诉求是什么?”
“诉求么?晌午家中说的那般,有个细水长流的营生,每年有个十万两进账,其余不多要求。”
“你想做轻资产,还是重资产?”
“怎么讲?”
“很简单,轻拉快跑,小马小车,低投资,高周转,或者大刀猛进,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赶上一波好行情,直接盆满钵满,当然都有可能赔个底儿掉!”
“赔本?不能吧!”
“若是仗着身份吃拿卡要我无话可说,我能提供的是市场方案,全靠市场内的规矩挣钱,赔赚都有可能,唯一可以保证的是这些钱经得起查!”
“对了,应天银行今日试营业,一下子兑出去这么多钱,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怕挤兑?”
“正是!”
“一定会挤兑,不过不要担心,我做的准备比你知道的还要足,应天还有应天周边几个大票号的库银都拉到工部制新币了,按工期算,这次投放要超三千万,其中一千万是大都督府的军费,最可能挤兑的是咱自己人,而徐帅,呵呵,陛下肯定交代过了,不会出问题。”
李文忠大惊,一下坐直身子,惊呼道:“人家让你拉?”
“白拉当然不行,肯定要做利益交换呀,忠哥,人都是趋利避害的,两千四百万两银子,归还一千万现金凭证,一千四百万新币,凭证可自行下放分号,也可分期兑付现金,还有五张金融行业许可证,明年正旦开始,没有许可不能进行金融交易和任何相关经营,这五张许可证每年要保证至少二百万的税费。”
“二百万?他们能同意?”
“呵呵,别这么幼稚嘛!这是恩典,可不是压榨,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眼神往边上的婆子瞟了一眼。
李文忠敏锐的捕捉到了张大顺的眼神,立刻低头,压住了往边上看的冲动,微微抬起一些,点点头,说道:“正是,正是,这我就放心了。”
“哥,去塞外打仗可有什么趣事?”
李文忠沉思良久,这才开口,仔细说起一路的见闻,偶尔扫过几个年轻人的脸,稚拙白皙的脸庞充满希冀,只有张大顺盯着显微镜,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也没在听。
天色渐暗,三个女子跟着婆子抱着孩子离开二楼工作室,办公室内点燃油灯,增加照明,张大顺继续工作,朱棣继续画画,其他人是画着玩,朱棣只能玩真格的,他剩下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后天大寿,宴席上要拿出笔,正式画出这幅素描。
“顺哥儿,大后日皇后生辰,你可想去转转?”
“不合规矩!”
“你递个帖子,我觉得应该会批!”
“我很忙,不想耽误工作进度。”
“你到底制了多少表?是不是明后日都有要出手?”
“嗯,制表是个系统工程,夹具,装具,盛具,测试工具,一年时间才做出所有工具,出外勤又耽误了很多总装,得抓紧时间赶上进度。”
“哦,这样啊!”
“中午问太子爷,陛下是否让人拆开这个,呵呵,没有专用工具,很容易把里面的游丝,齿牙,擒纵给拆坏的,这么多人磨合一年才做出来的精密仪器,是一两个工匠可以搞清楚的吗?哎,这东西很贵的!”
“我听说这次拍卖放出了很多东西,甚至一些面粉,棉布都要上拍!有必要吗?如此巨量的货物存着慢慢出手岂不更好,还能多赚点!”
“你对这事儿有误解,如今钱的锚定物是什么?”
朱棣停下动作,说道:“粮食布帛!”
“没错,粮布就是一般等价物,只往市场放钱,不往市场放货,会怎么样?”
李文忠眉头紧皱,轻轻说道:“奇货可居?!”
“没错,物价飞涨,咱们从市场拿了两千四货币,给了市场三千六的货币,中间一千是军费,这军费和其他二百是溢出货币,这些货币必须同时在市场释放锚定物,我再怎么卖表也摆弄不出一千二的货来,因此各家公侯家里多年积累的战利品和宫里的老底子,以及各家商铺的大宗货物都要一定程度的释放出来,用以保证流通,只要拿出三百至五百的货,就能一定程度上遏制物价无序震荡,再用一两年时间平复后续波动。”
“南部海疆叛乱四起,倭寇犯边,会不会对这事儿有影响?”
“跟我没关系,我只是写了企划,不管具体执行,最后成也罢,乱也罢,都要得利者承担全部责任。”
“平叛需要钱,四处征伐也需要钱,如此大的缺口填得平吗?”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管这么多干嘛?”
“话虽如此,带兵之将必思粮饷,怎么可能不关心呢!若……让你再……你能办吗?”
“这有什么能不能办?不怕挨骂连前朝的陵墓都能挖,摸金校尉,土夫子,都是干这行的,你去看看,很多大墓都有盗洞,秦汉的,唐宋的,哪个不是钻得跟蚂蚁窝似的,再不济,带着检校去江南转一圈,前边装匪,后边扮官儿,掘地三尺,怎么也够花一阵儿了!”
朱棣停下手头的炭笔,疑惑的问道:“顺哥,这不是一点儿脸都不要了?”
“脸重要命重要?”
“不是……”
“任务压下来了,你就说你干不干?干还能活,不干必死,你说!”
“干,只能干,这面皮不要也罢!”
李文忠陷入沉思。
朱棣放弃话题继续画画。
张大顺看着李文忠沉默不语,心想,你还矫情上了,不知道军令如山,不知道皇命难违,不知道朱皇帝什么脾气?你还想又当又立,有这机会吗?只要一遍服从测试,你这样的就得刷下来,你还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放下心思,继续工作。
外面完全暗了下来,于令带着人过来接班,淅淅索索闹腾了一阵,挂上了灯笼,摆上躺椅,取出兵器放在手边,四处走动一圈,观察好街道情况,这才安稳坐下。
“我饿了,先吃饭吧!”炭笔放在架子上,起身到洗手间清洗一番。
三人走下楼,坐在面馆,一人点了一碗面,低头剥蒜之际李文忠张大顺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张大顺闪电抽出军刺,做了个鹞子翻身,撞得桌子直接倒下。
李文忠皱眉看向身后,随即赶紧起身拱手,小声喊了句舅舅。
伙计赶紧跑伙计,把张大顺扶起,收拾掉落的杯子筷子,重新安置一应物什,这才安稳住周围食客的情绪。
“你怎么这么大反应?”朱元璋有点不高兴,沉声问道。
“北方有熊和狼,这俩畜生非常聪明,会模仿人,一不小心被拍了肩膀,千万不要回头,直接一刀,这就是兵器没拿在手里,不然就得伤着您了,下次您还是从正面出现,有误伤总归不好,我这才回来没多久,还有些应激!”
眼神依旧不善,看向李文忠。
“是这样的,舅,荒山野地之中的哨探偶尔会被野兽伤着。”
“军报中从未言及此事,不妨细说一番。”
“军报中提到途中犒赏有功将士,有些野物便是老四和顺哥儿抓的,顺哥儿下得套索很厉害,十余骑散开驱赶野羊,能中十之八九,大半天散出去,骑兵便能从套索擒下不少,从前根本追不上。”
“原来如此……明后两天要放出去颇多货物,起拍价是不是低了点儿?”
“您已经把利润放进银行了,为何还要关心这些微末小事,成交价是高还是低都不影响最终结果,成交价低平摊到终端的价格就会低,消费者才会有热情,市场也会更活跃,不要只把注意力放在哪家铺子赚钱了,哪家铺子低价拿货了,注意力是有限的,要抓大放小,不然……很累的!”
“你赚了多少?”
“预计一百到一百五十之间,利润点是一百一十九,过了这个线是盈利,过不了只能慢慢筹措,账期压到年关,应该可以出清。”
“一千多亩要花这么多钱吗?”
“要的,这不是简单的盖两间房子,要梳理排水排污,上水维护,房屋日常修缮,道路及绿化,消防,布草,换洗,热水,细分下去,几百项工作,每一项都要花钱立起来,刮风要干什么,下雨要干什么,春天要干什么,秋天要干什么,哪儿报修门窗了,哪儿又报修桌子腿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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