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大人不要哭
顾瞻连夜把关内仅有的两名大夫都从被窝里拽了出来，一老一少，老的头发花白，背着药箱跑得气喘吁吁，年轻的那个一头冷汗，脸色惨白，两人被顾瞻一手一个拎进厢房时，必英已经平躺在了床上。
陈元训站在床边，袖口卷到了小臂以上，手边铜盆里的水已经染成了淡红色。
他亲手替必英清理了肩上的伤口，动作利落，换了两块巾子才把血止住，膝上的伤也包扎得齐整，但嘴角残留的污渍和肿起来的喉咙却让他无从下手。
老大夫上前把了脉，又掰开必英的嘴往里瞧，他叫年轻大夫举了灯凑近，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朝陈元训拱了拱手：“大人，这位姑娘肩上膝上的伤都是皮肉伤，已经处理妥当，没有大碍。只是她喉咙里被灌进去的东西——”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下官瞧着，像是乌头草和曼陀罗汁混着熬出来的哑药，这类东西在关外游商手里常见，说是能让人一时失声，用量大的话，便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陈元训站在灯下没有说话，双拳攥紧。
老大夫擦了擦汗：“下官看姑娘舌面上的白苔不算太厚，加上她又将大半药汁都呕了出来，所以伤损不大，用些清嗓利咽的汤药，快则半个月，慢则一个月，应当能恢复。”
陈元训的肩线微微松了一寸。
他垂下眼睛，看着躺在床上的必英，她的脸被烛光映着，呼吸平稳了许多，只是眉头还蹙着，嘴唇微微翕动，像在梦里还在努力发出声音。
顾瞻在门口跺了两下靴子上的泥，走进来压低声音：“元训，那胡商嘴硬得很，我让人上了一遍夹棍，他咬死说自己是来做生意的，那药是防身用的，是必英冲撞了他他才情急动手，别的什么都不肯说。”
陈元训没有回头：“我亲自去。”
顾瞻张了张嘴，想劝他歇一歇，天快亮了，可看着他绷直的背影和垂在身侧握成拳的手，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那你快些，丫头这边我看着。”
陈元训转身大步走进院子。
牢房里，胡商被绑在柱子上，双手反剪，身上的胡服被扯得皱巴巴的，小臂上必英划的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胡商看见陈元训走进来，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大人，我一个走街串巷的商贩，又没犯什么罪，不过是吓着了你府上的小姑娘，你这是要审我审到什么时候？”
陈元训走到他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从一旁的架子上拿起顾瞻留下的那根短鞭，在手里掂了一下。
胡商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给她吃了什么。”陈元训问，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我不是说了吗，就是防身用的哑药，关外到处都有卖——啊！”
短鞭在他开口说到一半的时候抽在了他肩头，力道不大，但准得惊人，恰好打在他小臂上那道旧伤上，胡商身体猛地一绷，牙齿咬得咯咯响。
“你给她吃了什么。”陈元训又问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
胡商喘了几口气，盯着陈元训的眼睛，忽然笑了一声：“你打死我也没用，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卖干果的——”
第二鞭落在他腰侧，正打在之前必英那一刀划破的布料下面的皮肉上。胡商没忍住，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往前弓了一下。
陈元训收了鞭子，走到窗边推开窗扇，让夜风灌进来，他的背影在月色中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声音轻飘飘的：“你觉得杀你一个胡商，本大人会犹豫？”
胡商额上的汗顺着眉骨滴下来，在地面上砸出细小的水渍，他张了张嘴，终于没有说话。
陈元训将短鞭扔回架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看好了，别让他死了。”
天边渐渐泛起白。
老大夫还在，正将一碗煎好的汤药递给守在一旁的年轻大夫，嘱咐他等姑娘醒了慢慢喂，陈元训走到床边，顾瞻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见他进来便站起身：“问出来了？”
“没有。”
顾瞻低声骂了一句，搓了搓脸：“这小子骨头倒是硬，我回头再上点别的，总能让他开口。”
陈元训没有接话，他在床沿坐下，垂眼看着必英的脸，她的眉头已经松开了，他伸手，用指背碰了一下她的额头，体温正常。
必英是在辰时醒过来的，她睁开眼的时候，入目的是一道灰白色的天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床尾的羊毛毯子上，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一片粗糙的布料，偏头去看，陈元训坐在床沿，后背靠着床柱，不知什么时候合上了眼。
他的外衣没有穿，只穿着里头那件单薄的白色中衣，袖口还卷在小臂上，眼睫密密地垂着。
必英看着他，喉咙里一抽一抽地疼，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大人”，可嗓子里只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
陈元训几乎是在听到那个气音的同时就睁开了眼，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坐直了身子。
必英试着坐起来，被他伸手按住肩膀：“别动，伤口刚包好。”
她只好又躺回去，偏着头看他，嘴唇翕动着做了个口型。
陈元训辨认了一下：“……疼？”
她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比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
陈元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端起旁边桌上的汤药碗，试了试温度，然后舀起一勺送到她唇边：“喝药。”
必英乖乖张了嘴，药汁入口苦得她皱起了眉。
她的视线从碗蔓延到他端着碗的那只手，指节上破了一块皮，已经结了薄薄一层暗红色的痂。
她愣了一下，伸手去拉他的手腕。
陈元训被她拽得一顿：“怎么了？”
必英抬了抬下巴，指了指他手上的伤。
“没事，”他把碗放回桌上，语气平淡，“昨晚打人的时候蹭了一下。”
必英眨了眨眼睛，心里浮起一个模糊的猜测，她张了张嘴又闭紧，把那股涩意拼命往回收。
陈元训见她的别扭样子，眉头微微一皱：“哪里不舒服？”
必英摇头，伸手指了指他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做口型：你眼睛红了。
陈元训偏过头去，端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风沙大，迷了眼。”
她不信，盯着他侧脸看了几息，喉咙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意，像是哑药残留在嗓子里的苦味又反上来了。
她不再看他，偏过头去望着窗外的天光，眼泪无声无息地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陈元训坐了一会儿，终于又转过脸来，看见她下巴上的湿痕，顿了一下。他什么也没有说，只伸手抽了枕边一块干净的巾子，替她按了按眼角。
“大夫说你能好，”他的声音很轻，“最多一个月就能说话了。”
必英吸了一下鼻子，点头。
“哭什么。”他的指腹擦过她的颧骨。
必英做了个口型：我没哭。
陈元训看了她一会儿，收回手，低头替她掖了掖被角：“千错万错都是爹爹的错，怎么能让你住那么远的地方——再睡一会儿吧。”
必英笑了一下，心道那也算远吗？
她伸手去够他搭在膝头的左手，拽过来，摊开他掌心，然后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露出那块结了痂的指节。
她用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写：大人不O口口。
她想写大人不要哭，但“要”字不会写，“哭”字也记不清。
陈元训看着手心，呼吸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又写：我O回家。
他合拢掌心，把她那只冰凉的手拢在掌心里，声音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等你精神好些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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