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大人要留下

兰草图压在必英枕边一整日，纸边被她反复看摸出了毛边，可针线始终磨磨蹭蹭没动几下，每次她拿起绣棚穿好线低头比划，都觉得自己的手艺配不上那几笔干净利落的墨痕。

最后是苏桃看不下去了，傍晚把她按在桌前，把针线直接塞进她手里：“你再磨蹭下去大人可就受不了了，你没看他那翘首以盼的样子，赶紧扎，扎歪了我帮你拆。”

必英被她按着扎了两个时辰，期间拆了三回走了五遍，总算歪歪扭扭地绣完了一枝勉强能看出兰草轮廓的东西。

她把帕子从绣棚上拆下来裹成荷包的形状，边角缝得粗粗笨笨的，挂绳留得长了，打个结，破罐子破摔地往怀里一揣，趁着天还没全黑推门出去了。

廊下的灯刚点上，光晕在夜风里微微晃着。

必英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出声询问，陈元训在里面应了一声“来”，她推门进去，他正坐在案前批公文，烛火把他低垂的睫毛投在颧骨上，一小片绒绒的灰影。

必英在他面前站定，把那只荷包从怀里掏出来放在他桌面上，声音闷闷的：“绣好了。”

陈元训搁了笔，低头看着那只躺在桌面上的荷包。

白帕子上歪歪扭扭地趴着一枝兰草，三片叶子长短不齐，主脉走得斜斜的，有一针明显扎错了方向又硬生生拐了个弯，像一只蜈蚣，边角缝得粗糙，挂绳留得过长，打的结松松垮垮的。

他看了很久，久到必英开始后悔没让苏桃多教两天再动手。

“算了，”她伸手想去拿回来，“我回头再绣一个，这个太丑了……”

陈元训的手比她的动作快了一瞬，握住荷包的边缘往自己那边收了收，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指尖。

必英的手落了空，悬在半空中僵了一下。

他抬起眼来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压得很深的东西，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明明暗暗的让人看不真切。

“必英绣的第一个荷包，”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是给大人的，大人要留下。”

必英的手指蜷了一下收回去，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指尖：“你不嫌丑就行。”

陈元训将荷包拿起来，挂绳上的结确实松了，他低头重新打了一个结，手指翻动的时候动作利落而细致，然后他将挂绳系在了自己腰侧革带的扣环上，歪歪扭扭的兰草垂在他深色的衣料旁边，格格不入得醒目，可他系完以后轻轻拍了一下那片叶子，抬眼看着她：“很好，大人很喜欢。”

必英看着那只荷包挂在他腰侧晃了两下，胸口的某根弦被猛地拨了一下，震得她连呼吸都慢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人按住了，一个字都倒不出来。

烛火在她眼底碎成细碎的光斑，她看着陈元训站起身朝她走了两步，脚步声落在青砖地上极轻极稳，两步的距离他走了很久。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的角度让烛火从他身后漫过来，将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外半边隐在暗影里。他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微微颤着的睫毛，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来。

他的手指落在她下颌，力道极轻地将她的脸托起来，迫使她对上他的目光。

“怎么不说话？”他问，“瞧着很害怕的样子。”

必英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她觉得整个屋子都该听见了：“……没怕。”

“那抖什么？”他的拇指在她下颌线上轻轻擦了一下，指腹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蹭过皮肤的时候带来微微的粗糙感，“是大人主动向你要的，别人问了，你就这样说，知道了么？”

必英眨了眨眼：“哦……”

“回去吧，”陈元训放下手，“辛苦你了，去厨房喝碗热的东西再睡，明早还要跟我出门，大人明日也有东西要送给你。”

必英摆摆手，有些难为情地移开目光：“不、不必了……是我想送给大人的，而且也不好看。”

“胡说，”陈元训笑了笑，“很好看。”

然后他退后半步，转身走回案前坐下，重新摊开了公文。

必英站在原地愣了几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被他碰过的下颌，又抬眼看了一眼他腰侧那只不好看的荷包，心里那根弦还在嗡嗡地颤着。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下次不如绣一朵梅花，这样就不用再像虫子爬的了。”

“我就说大人你还是嫌弃丑！”她头也不回地，“我才不要给你绣花了呢。”

“那大人好可怜，”陈元训幽幽叹气，“大人一辈子就只有一只荷包可以戴了。”

浑说什么……

必英噎住了，她站在门口攥着门框站了两息，耳根烧得像是被烛火燎了一下，最后把门拉上快步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过来吹散了脸上的燥热，她一口气穿过院子蹲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后背贴着湿漉漉的一层。

她蹲在灶台后面把脸埋进膝盖里，听着自己心跳一点点慢下来。

苏桃不知什么时候从隔壁屋子探了个脑袋出来，看了看必英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没有笑，只轻声问了一句：“成了？”

必英从膝盖里抬起半张脸，点了点头。

苏桃缩回屋里没再出来，门缝里漏出一句极轻的“那睡吧”就灭了灯。

必英一个人在灶台后面蹲了好一会儿，等到心跳完全平复了才站起来回屋，躺在床上的时候翻来覆去了很久才睡着，闭上眼之前脑子里最后晃过的画面是陈元训低头系荷包挂绳时那截露出来的腕骨，骨节分明，在烛火里泛着一层暖融融的蜜色。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被院外的马蹄声惊醒，翻身坐起来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周侍卫正牵着一匹马从侧门进来，大步往书房方向走，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叩得又急又响。

必英心里咯噔了一下，胡乱披上外衣就往外跑，跑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周侍卫已经站在里面了，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大人，城东宅子昨夜后门出来一辆板车，盖着油布，车辙印很深。属下跟了三条街，看见他们把车赶进了城外一处废旧的砖窑里锁了门，车夫就走了。属下蹲到天亮没人来取，东西应该还在窑里。”

陈元训的声音传出来：“张叙宗呢？”

“今日一早去了官驿，说是准备启程回京的行李。赵奉之在值房里待了一上午，没出门。”

必英站在门口听着，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

张叙宗要走，东西也已经运出去了，这时间卡得刚好。

陈元训的声音从里面再次响起：“封窑，东西抬回来。张叙宗那边先不动，让他走，让以为东西安全了再拦。”

周侍卫领命走了，必英在门口站了两息才推门进去。陈元训正站在案前系那把短刀，衣摆上那只荷包晃晃荡荡的，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

“大人，”必英走过去，“砖窑里的东西会不会是诱饵？”

陈元训把短刀挂好转过身来看着她：“有可能。但只要东西抬出来，上面有张叙宗的印记，他就脱不了干系。”他顿了一下，从案上抽出一张纸条递过来，“周侍卫昨夜还查了一件事。驿站运输记录里，三笔有出入的签押处填的都是赵奉之的印。”

必英的心沉了一下：“那就是赵奉之做的？”

“印章可以是别人刻的，签押也可以是别人代填的。”陈元训把纸条折好，“他要脱身，完全可以说自己印章被盗了。”

必英攥紧了拳头：“那他完全可以把自己摘干净？”

“证据不够，他自然可以，”陈元训看着她，目光安安静静的，“但在西域他是待不下去了。”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攥紧的拳头，伸手在她手背上点了一下：“松开。”

必英浑身机灵了一下，被他点过的地方酥酥麻麻的，耳朵瞬间烧了起来。

她低头一看，掌心里掐出了好几道白印。

陈元训收回手侧身从案上拿起一卷图纸：“走吧，去城门。张叙宗快出城了。”

两匹快马出了城，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细碎的沙尘。

必英跟在他身后半匹马的距离，视线越过他的肩头落在腰侧那只歪扭的荷包上，它在颠簸中晃得厉害，那片绣歪了的叶子在风里翻来覆去地扑着，必英看得入了神。

陈元训忽然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看什么？”

“……”必英收回目光，“我看荷包系得紧不紧！若是掉了，我以后才不会再绣给你了！”

陈元训爽朗地笑了几声，声音听上去很得意：“本大人的荷包，本大人自会珍惜好。”

必英哼了一声没有再回话，但也笑了起来。

陈元训夹了一下马肚子，加快了速度，必英也赶紧催马跟上，马蹄翻起的沙尘扑了她一脸，她眯着眼，忍不住笑得更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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