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吉日

在京城陈府的日子过得比在都护府清闲许多。

钱叔每日变着花样给必英他们做京城时兴的点心，苏桃跟着钱叔的婆子学会了做桂花糕，必英则每日照常练刀、认字，偶尔跟苏桃去巷子口买些零碎东西——京城的好多东西她都没见过，好看玩意儿、好吃的东西，七八日不到，必英的脸就圆了一小圈。

陈元训白日里出去会了几回客，都是从前在京城的老交情，回来的时候偶尔带些果脯蜜饯，偶尔带烤鸡烤鸭，继续投喂必英。

夜里他捏起她的下巴仔细看了，特别满意地挨过去亲了一下。

“好孩子，”陈元训捏了捏他的后颈，“怎么这样乖？”

必英不解地皱皱鼻子。

这几日她不光长胖了，还发生了离谱的事——她自己和陈元训头顶上久久不曾动过也没什么存在感了的数字，忽然开始涨起来了，她升了两个数，大人涨了一个数。

她不明白。

这日一早，用过过早饭，陈元训便叫住了必英：“今日带你进宫面圣，换身齐整的衣裳。”

必英正蹲在院子里捡好看的叶子，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里带着几分犹豫：“我……去面圣？”

“陛下点名要见你，”陈元训靠在廊柱上看着她，语气平平的，“你不去，回头他又要写折子来念我。”

必英回屋换了那件青绿色长袄，又把珍珠坠子戴上了，把头发梳成髻，戴了一支陈元训买给她的玉簪，对着铜镜照了三遍，总觉得哪里不妥帖。

苏桃靠在门框上嗑瓜子看她折腾，终于忍不住开口：“好看得要命了，这是谁家的小娘子?会使刀也就罢了，收拾起来怎么跟仙女似的？”

必英被她臊得赶紧出门。

陈元训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今日穿了一身深紫色的常服，腰间革带束得齐整，那只兰草荷包妥帖地依旧挂在腰侧。

他看了必英一眼，目光在她微微泛白的脸色上停了一瞬，伸手把她领口那枚歪了的盘扣正了一下：“紧张？”

“不紧张。”必英的声音绷得紧紧的。

真是可人儿。

陈元训没有拆穿她，反而夸她有气量，夸得她飘飘然，腰杆都挺得更直了。

马车穿过两条长街，在宫门前停下来的时候必英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宫墙高阔得让人喘不上气，守门的禁军甲胄鲜明，手里的长戟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她的腿肚子又开始发软了，下了车跟在陈元训身后往里走的时候步子迈得又小又碎，陈元训放慢了脚步等她，伸手虚虚地扶了一下她的后肘：“走稳些，别怕。”

进了宫门又走了好长一段路，穿过几道回廊和一处开阔的庭院，最后停在一座殿宇前面。

殿门敞着，里面传来翻书页的细响。

陈元训在门口站定，朝里面行了个礼：“臣陈元训携沈氏必英，拜见陛下。”

必英跟着他弯下腰去，头低着不敢抬起来。她听见一个声音从殿内传来，不高不低的，带着几分懒散的温和：“进来吧，外头冷。”

她跟着陈元训站起来，还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前面那一片砖，慢慢向前移动。然后她听见脚步声从案后绕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停住了。

那个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带着一丝笑意：“你就是必英？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必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抬起头。

陛下的脸比她预想的年轻许多，陈元训说过陛下比他还大十岁，该是三十七八的年纪了，可眼前这个人看起来顶多三十出头。

他的眉目生得极好，鼻梁挺直，眼尾微微上挑，嘴唇薄而红润，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一身玄色的常服衬得他整个人清贵而舒展。

他站在殿内的日光里，身后是满案摊开的奏折和一只喝了一半的茶盏，哪怕姿态随意也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气度。

必英愣了一瞬，然后她赶紧垂下眼睛重新低下头去，可那一瞬间的愣怔已经被殿里两个人同时捕捉到了。

皇帝笑了一声，侧头看了陈元训一眼：“你家这位倒是实诚，别人见了朕都低着头装老实，她倒是先看了个仔细。”

陈元训站在必英身侧，声音平平的：“必英无意冒犯，还请陛下莫怪。”

皇帝摆了摆手，走回案后坐下来，朝必英又看了一眼：“别站着，坐。”

他顿了一下，忽然补了一句：“元训，你这位‘表妹’生得清丽，不大配你这个黄土老人啊。”

陈元训在椅子上坐下来，面上的表情淡淡的：“陛下过誉了，臣也觉得必英与臣般配。”

必英：？

皇帝无语地哼了一声。

必英坐在陈元训旁边，不敢出声，双手搁在膝上攥得紧紧的，眼观鼻鼻观心。

皇帝跟她说了几句话，问她多大了、平日里做什么、路上走了多少天，必英一一答了，声音从最初的绷紧慢慢松下来了几分。

皇帝说话带着一股子天然的随和劲儿，不像她想象中那样高高在上，偶尔还跟陈元训插几句玩笑话，陈元训接得不卑不亢的，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就如一对老友。

皇帝说到一半的时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问必英：“你觉得元训这个人怎么样？他跟你说过朕什么坏话没有？”

必英被他问得张了张嘴，看了陈元训一眼。陈元训面无表情地坐在旁边，端着一盏茶慢慢喝着，好像这个问题跟他无关。

必英转回头来，声音规规矩矩的：“大人从不在背后议论陛下。大人只说过陛下年轻有为、英明神武，是难得的明君。”

皇帝听了这话忽然大笑起来，拿茶盏盖指着陈元训：“这话听着就像你教的。”

陈元训放下茶盏，语气平平的：“臣没有教过她。这都是臣平日无意间说的，必英聪慧，便记下了。”

皇帝笑着摇了摇头，又跟必英说了几句闲话便放他们出去了。

出宫的路上必英跟在陈元训身后走了一段，等离了殿门远了才凑上去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大人，陛下长得真好看。”

陈元训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必英还在自顾自地说着：“我没想到陛下这么年轻，看着也就三十出头，而且说话好和气，一点架子都没有。他方才笑的时候眼角弯弯的，跟画上画的一样。”

陈元训“嗯”了一声，步子比方才快了几分。

必英没察觉，跟在他旁边继续念叨：“大人的官袍是深紫色的，陛下的常服是玄色的，你们两个站在一起的时候显得陛下更白一些，不过大人也不差，就是晒得黑了些……”

“必英。”陈元训忽然停住脚步。

必英也跟着停下来，抬头看着他。

陈元训低头看着她那张还在回味的侧脸，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平平淡淡的：“陛下确实英明神武，年轻有为，相貌也好看得很。你再多看几眼，免得回西域之后忘了。”

必英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反应过来，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大人，您……”

“没有。”陈元训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方才更快了。

必英小跑两步跟上去，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口：“大人，您别生气。”

陈元训侧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微微弯着的眼睛和翘起的嘴角上停了一瞬，声音依旧淡淡的：“也没生气。”

“那您走那么快做什么？”

陈元训没接话，忽然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腰间的荷包，伸出手指了指：“荷包快掉了。”

必英低头看了一眼荷包，确实有一处针脚松了线头翘着。

她松开他的袖口伸手把那只荷包拿起来翻了翻，指尖捏着那截松了的线头，笑了一声：“布都起毛了，我缝的时候还学艺不精呢，要不我给您换个新的？”

陈元训把她手里那只荷包拿回来重新挂好，声音依旧懒洋洋的：“不换。戴习惯了，你回去再给爹爹缝结实点。”

必英“呀”了一声，左瞧瞧右看看，确认身边没人，赶紧用胳膊怼了怼他。

陈元训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

赐婚的旨意是三日后到的陈府。

传旨的太监站在正堂里念完了明黄色的圣旨，必英站起来的时候还有点发懵。

陈元训把圣旨接过来收好，又给传旨的太监塞了赏银，等人走了之后才回头看了她一眼：“发什么愣？”

必英看着他手里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最后憋出一句：“接下来要做什么？”

“择吉日成婚，”陈元训把圣旨放进匣子里锁好，“陛下让钦天监那边帮着选日子，生辰八字送过去便可，咱们在京城办一次，回西域去再办一回，可好？”

必英点了点头，跟着他往书房走的时候步子还是飘的。

可走到书房门口她忽然停住了脚步，脸上的那点喜色慢慢褪了下去，换成了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局促。

陈元训已经走进书房了，回头看见她站在门口没进来，便问了一句：“怎么了？”

必英站在门口揪着衣角，声音闷闷的：“大人，我的生辰八字……我不知道。”

陈元训靠在案边看着她。

“我娘只知道我是哪年哪月生，哪个时辰谁也没记过的，”必英的声音越说越低，“从前在都护府的时候没人问过这个，我自己也没在意过。可现在要择吉日，要合八字，我什么都拿不出来。”

她低着头说完这些话，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

从前她不在意这些事，生辰八字、出身来历、家族谱系，这些东西对一个武婢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可如今她要嫁给陈元训了，她才忽然发现自己连一个生辰八字都拿不出来，她不知道自己的命格，她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没有根，没有来处，连自己什么时候落地都不知道。

陈元训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从案边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他伸手把她低着头揪衣角的手拿起来握在掌心里，声音很低：“这算什么？大人也不知道自己是哪个时辰生的，不妨事。”

必英没有抬头，但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骗人，怎么可能。”

陈元训伸手把她下巴抬起来，看见她眼眶里已经蓄了一层薄薄的水光，那双眼睛拼命睁着不肯让眼泪掉下来，鼻尖红红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这有什么好哭的？”他问。

“我和别人不一样，”必英的声音哑了，“人家娶亲都问这些的……我什么都没有，连自己几时生的都不知道，拿什么嫁给你？”

陈元训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咬得发白的下唇，沉默了几息，然后伸手把她眼角那颗终于兜不住滚下来的泪擦掉了，指腹在她颧骨上停了一停。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日子都是胡乱算的，没有时辰算什么事？你如今是沈家的女儿，大人给你添了好多嫁妆，你还不知道都有什么吧？来，正好叫你瞧一瞧。”

必英的鼻尖一酸，又要掉泪，被他捏着下颌轻轻晃了一下：“别哭了。不若，明日我让钦天监那边别算了，日子我们自己定。”

“自己定？”必英抬起眼来看他，“可以么……”

“自然，”陈元训松开她的下巴，伸手把她那只被他握着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指尖在她掌心里轻轻划了一下，“挑一个你自己喜欢的日子便好。你觉得哪天好就哪天。”

必英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想了好一会儿。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日子——春天、夏天、秋天、冬天，她在都护府过过的每一个清晨和黄昏。

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一个日子。

那是一个冬天的早晨，天很冷，风很大，她跪在都护府门口的地上求一个穿紫色官袍的男人收留她。

后来这个男人给她饭吃，新衣服穿，还在她娘死后问她想不想学武，又给她取了一个名字叫必英。

陈元训来的那一日，是她这辈子后来所有好日子的开始。

“十一月初七。”她说。

陈元训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在她眼底那层还泛着潮气的光里停了一拍。他没有问她为什么选这个日子，因为他知道。

那是他第一次到都护府的日子。

“好，”他声音很轻地应了一声，“就十一月初七。”

必英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眼眶里剩下的潮气压回去，点了点头。

陈元训伸手把她拉过来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上，手掌贴着她的后脑轻轻揉了一下。

必英把脸埋在他胸口，鼻尖蹭着他衣襟上清苦的茶味，闷闷地说了一句：“大人，嫁妆都有什么？”

“说不过来，”陈元训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必英要什么，就有什么。”

必英抬手在他腰侧轻轻锤了一下。

第二日，必英拿了针线去找苏桃，本来想请教她补荷包更结实的针法，再研究者绣点新玩意，但她样子瞧着为难，说今日想好了想出去转转，明日再教她。

必英心里有了点猜测，但什么也没说，让她注意安全，自己回屋琢磨去了。

苏桃一个人出了陈府的门。

她沿着京城的主街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家小客栈。

她在客栈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问了掌柜几句话，掌柜翻了一会儿登记簿子，摇了摇头说“姓段的客商倒是有，但叫段成玉的没有”。

苏桃道了谢出来，又在附近几条巷子里转了一圈，问了几个街边摆摊的老人家有没有听说过一个从苏州来的姓段的绸缎商人。

没有人知道。

她在外面走了一整个下午，回到陈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必英正在院子里跟钱叔炫耀自己新绣在荷包上的花样，逼着钱叔说好看，钱叔满脸为难，实在说不出违心的话。

苏桃解放了钱叔，必英见她回来，便立刻迎了上去，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

苏桃的表情跟出去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安安静静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找到了吗？”必英问。

“没有，”苏桃摇了摇头，把手里的布包搁在石桌上，“京城这么大，跟苏州不一样，打听个人跟大海捞针似的。算了。”

必英没有追问，她走过去把自己新绣在荷包上的梅花给苏桃看，眼睛亮晶晶的，苏桃嘴角抽了抽，最后说：“不错，有进步，想法也好。”

兰草和梅花绣在一起，确实新奇。

必英得意地哼了一声。

她没再拉着苏桃说话，瞧见苏桃转身走的时候又从怀里摸出了那枚坠子，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必英捧着荷包去找陈元训了，陈元训看了一会儿，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认认真真将荷包寄回了腰间。

“好乖，”他说，“还会绣梅花，必英怎么这样厉害？”

必英撇开头：“你又要干什么！”

陈元训坏笑了一下，解开衣领上的盘口。

“这里的印子淡下去了，”他指了指，“乖阿英，再给爹爹咬一个新的出来。”

必英看着陈元训头顶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又升了一个数。

真是奇了！

第二日白天，陈元训又进了一趟宫。

皇帝单独召见，连太监都退到了殿外，暖阁里只有君臣两个人，案上摊着一张西域的地图和几封从都护府那边递过来的密报。

陈元训把张叙宗案的始末详细说了一遍，又把赵奉之印章被冒用、签押被代填的疑点一一指了出来。

皇帝靠在椅背里听完了全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你说赵奉之跟北面那条线有关系，但拿不出实证。”

“没有直接证据，”陈元训的声音平平的，“孙有光和阿里木的口供都指向张叙宗，赵奉之的印章冒用和签押代填都能解释成旁人做的手脚，他的确摘得干净。”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着：“赵家那边，赵垣最近又递了折子来给他侄子求情。朕压着没批。你什么意思？”

“臣的意思是，与其让他在家里闲着，不如给他一个官做，”陈元训的声音依旧平平的，“给他一个能接触到北狄事务的位置，盯住他。他要是真跟那边有勾连，迟早会露出马脚。他要是什么都没有，放他在那个位子上也掀不起风浪。”

皇帝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你好大的胆子。”

“臣惶恐，陛下明鉴。”

皇帝摆了摆手，靠在椅背里想了一会儿，然后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笺纸上写了几行字，搁下笔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的：“那就给他一个兵部职方司主事的位子，管北狄那边的舆图和往来文书。”

陈元训起身行了一礼：“臣替陛下看着。”

皇帝笑了一声：“你这就要成婚了，成了婚就要带着你家那位回西域去过小日子，可还顾得上？”

陈元训直起身来看着皇帝，声音轻轻的：“臣为陛下效力，万死不辞。”

皇帝朝他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回去吧，成婚那日朕给你备份大礼。”

陈元训行了个礼，念了几句皇恩厚重的官话，退了出去。

走出宫门的时候风灌了他满襟，宫墙外面的长街上空无一人，他翻身上了马，往陈府的方向走。

夜里的京城比白日安静了许多，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的声响格外清晰。他骑了一段，忽然放慢了速度。

他想到多年前打进京城的那一，也是这样大的风。

回到陈府，必英正坐在廊下跟苏桃对着一只绣棚较劲，两个人凑在一起的脑袋晃来晃去。

陈元训走进来，必英抬起头来看见他，笑眯眯地：“大人回来了。”

“嗯，”他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只绣了一半的荷包——新的，素白帕子上走着一个完全看不出是什么玩意儿的图案，针脚倒是比上回利索了一些，他问，“又绣？”

“闲着也是闲着，”必英低头继续扎了两针，“给你换着戴。”


　　(https://www.wshuw.net/3544/3544049/11111097.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