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婚礼
陈元训在西域又留了将近一个月。
赵奉之落网之后，周世昌和段家的线在京城被皇帝派人盯住了，可西域这边的事还没有查完。
秦伯岩和严拂把粮库底下那层被挖开的夹层重新翻了一遍，又在都护府后院的旧档柜里找到了几份尘封的图纸，其中有一份标注着都护府建府之前这片地基上原有的旧宅布局，用的是前朝旧纸，边缘已经发脆，展开来的时候有几处折痕差点断裂。
陈元训把那份图纸铺在案上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然后叫了秦伯岩和严拂过来。
图纸上标着几处用朱笔圈过的位置，都在都护府现有的建筑底下，标注的符号极隐晦，若不是专门对着粮库底下挖出来的东西比对，根本不会注意到。
陈元训指着其中一处位置——在正堂东侧的地基下方，标注的深度和粮库夹层几乎一样。
秦伯岩带人挖开来一看，里面是空的，但洞壁的铲痕和粮库底下那批精铁被挖走时的痕迹一模一样，铲痕是斜向下的，入土的角度和力道跟都护府库房里那批旧铲具完全吻合，而库房里的铲具是老主簿经手采购的，账目上记的是“修缮粮仓地基备用”。
陈元训又去了另外三处标注点。
第二处在马厩底下，挖开来也是空的，洞壁上同样留着那种铲痕。第三处在西跨院的水井旁边，被石板封着，撬开来往下挖了三尺，土层松动，有人翻动过的痕迹。
第四处在正堂后面的花园里，表面上种着一棵老槐树，树根盘结，可树根旁边的泥土颜色跟周围的明显不同，有人从那处挖开又重新填实过。四处封存点全部空了，取走的时间比赵奉之落网早得多，按土层沉降和树根生长的程度来推算，至少在半年前就被人动了手脚。
陈元训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把那份图纸收进了自己的私匣里。
他又花了几日，把剩下几处封存点全部排查了一遍，结果都一样——东西已经被取走了，留下的洞壁铲痕一致。
知道这些封存点位置的人只有他自己、秦伯岩、雷震和已经死了的老主簿。
老主簿死了一年多，可他死之前有没有把图纸给别人看过，没有人知道。陈元训在脑子里把这条线翻来覆去地捋了好几遍，最后捋到了一个他不想去想的方向。
老主簿是京城派来的，在都护府待了将近十年，他经手过的旧档里有都护府建府之前的地基图纸，而那张图纸上标注的封存点，跟粮库底下埋的那批精铁是同一批东西。
这些封存点老主簿知道，京城兵部也知道。
周世昌管北狄舆图和驿路调度，兵部的旧档库就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
可周世昌已经被抓了，如果是他派人提前取走了那些东西，他没有理由瞒着赵奉之——除非周世昌背后还有别人，那个人比周世昌更大，大到周世昌不敢跟他争，大到赵奉之从头到尾都不知道那些东西到底是谁拿走的。
陈元训又翻了一遍老主簿的旧档记录。
老主簿在都护府最后一年经手的文书里，有一份兵部调阅边关地基图纸的批文，批文上盖着兵部侍郎的印，可那枚印的签押处填的名字是“周世昌”，日期却是永宁元年春天，那时候周世昌还在陇右做参议，根本不在兵部。
也就是说那份批文是后来补的，有人用周世昌的印补了一份调阅档案的手续，把老主簿经手的那份地基图纸从旧档柜里调走了。
调走图纸的人手上有兵部的印，能补签手续，能压住老主簿不让他上报——这个人要么是比周世昌更能调动兵部资源的人。
陈元训把这些念头压在心里，没有跟任何人说。
他把那份图纸收进私匣里，又写了一封信给皇帝，只说了周世昌的事，对那几处封存点的事只字未提。
他把信交给周侍卫送出去，自己坐在案前把那只私匣的锁扣按了按。匣子里除了那份图纸之外还多了一样东西——一枚半旧的铜扣，是他从粮库夹层的土层里翻出来的。
那枚铜扣的背面刻着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用刀尖刻上去的，刻的是一个字——“内”。
陈元训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把铜扣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收进了匣子里。
这枚铜扣在他手里，那张图纸也在他手里，只要这两样东西合在一起，就能证明北面那条线比周世昌更深。
可他现在还不能动，因为他不知道那个“内”字指向的是哪里。
一切尘埃落定，陈元训和严拂一同启程回京，秦伯岩留在都护府暂代事务，雷震带着人守着粮库和几处封存点。
陈元训走之前把那只私匣锁进了自己寝屋的暗格里，钥匙贴身带着。
严拂骑在马上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觉得心下总有些隐隐的躁动——大概是快到京城了，而那个人也在京城。
到了京城陈元训先去宫里见了皇帝，把赵奉之的审讯记录和周世昌的罪证呈上去，又口头说了周家和段家的关系。
皇帝听完之后在暖阁里走了两圈，然后提笔批了旨意——周世昌革职拿办，段家在苏州的产业全部查封，所有涉案人员押解进京候审。
陈元训又从袖中取出那枚铜扣呈上去，说了背面的“内”字。
皇帝拿着铜扣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色比方才沉了几分。
他把铜扣搁在案上，靠在椅背里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这件事先不要声张，朕让人暗中去查。你手里那份图纸先留着，等开春之后再说。”
陈元训应了，行了一礼退出来。
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骑着马往陈府走，走到巷口时远远看见陈府门口挂了两盏新的红灯笼。
他勒住马在巷口停了几息，然后夹了一下马腹继续往前走。
门房开了门，钱叔迎出来接过缰绳，陈元训下了马走进二门，看见正屋的灯亮着，窗纸后面有个人影在走来走去。
他站在院子里看了看，然后推门进去了。
必英正在桌前摆弄一只红纸包，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她看见陈元训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骑装，风尘仆仆的，脸上比走之前瘦了一圈，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时候那双眼睛是亮的。
她站起来把手里的红纸包搁在桌上，朝他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元训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了，伸手把她后脑按了一下，力道很轻。
“我回来了。”他说。
必英仰着脸看着他，鼻尖有点酸，可嘴角压不住地弯了一下：“嗯。”
陈元训松开手侧过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只红纸包：“这是什么？”
“苏桃买的，说是成亲那天要用的红封。”必英低头把红纸包重新叠好，“大人，事情怎么样了？”
“都办妥了。周世昌革职拿办，段家查封，开春之后审。”陈元训走到桌边坐下来，把她叠了一半的红纸包拿起来看了看又搁回去，“成亲的事……这月还有几天好日子。”
必英站在他旁边看着他低头翻桌上那些红纸和红绳的样子，忽然伸手把他手边那只红纸包拿走了。
陈元训抬眼看着她，她抱着那只红纸包退了两步，耳根微微泛了红：“大人先歇着吧，成亲的事以后再说。”
陈元训看了她几息，忽然上前一步，搂住了她的腰。
“乖乖，”他低声解释，“走前没有告诉你什么事，是陛下的意思。这盘棋既然下了，就要做全套的戏，才好让赵奉之上钩。后来他上钩了，大人不也是马上就告诉必英了么？”
必英哼了一声，撇开头不说话。
“是爹爹的错，”陈元训拉着她，进了书房的房门，“早知道小七能演得那样好，爹爹一开始就该告诉你。”
必英垂下眼睛：“你不懂，我只觉得你不信任我便罢，还凶我。”
陈元训轻轻叹了口气。
他伸手，解开衣裳上的盘扣，扯露出大半个胸膛来。
他又将桌上的木尺拿起来，攥在手里，摩挲了两下，递给必英。
“好必英，”陈元训轻轻向前凑了凑，“千错万错都是爹爹的错，你罚爹爹，不要气坏了身子，好不好？”
必英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冒烟。
婚事定了新的日子，礼部那边早就把六礼的流程走完了。
沈家那边送来的嫁妆装了满满两抬箱笼，从沈府抬到陈府的路上吹吹打打，引了半条街的人来看。
箱笼里除了绸缎首饰之外还有沈夫人亲手绣的一对鸳鸯枕和几匹江南运来的上等绸料，沈郎中又给添了一套文房四宝和一只小巧的铜手炉，说是“冬日里写字手冷用得着”。
陈元训这边也备好了迎亲的队伍，花轿是从京城最有名的轿行订的，红绸扎得密密匝匝，轿顶缀了一颗拳头大的绒球，四角垂着金线流苏，抬轿的八个人都是从都护府旧部里挑出来的壮汉，一色的红腰带黑靴子，瞧着精神极了。
成亲前必英带着苏桃呆在沈府，这日天还没亮，必英就兴奋地爬了起来。
下人烧了一大桶热水给她沐浴更衣，她又被按在铜镜前面梳头挽髻。
必英坐在那里被梳了快一个时辰，头发挽成了髻，插上了华丽的头饰，但脸上的脂粉扑得薄薄的，嘴唇上点了一点胭脂，因为浓了她就难受，总是乱做表情。
苏桃站在旁边帮她系腰带，系好了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圈，忽然笑出了声：“好看，大人看见肯定挪不开眼。”
必英伸手在她胳膊上拧了一下，苏桃笑着跳开了。沈家主母又往必英手里塞了一只红纸包让她攥着，说：“出门的时候攥着红封，往后日子红红火火。”
必英把红纸包攥在手心里，坐在床边等着迎亲的队伍来。
迎亲的队伍到沈府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陈元训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大红的新郎吉服，腰间束着金线绣的革带，头发整齐地拢在冠中，整个人比平日多了几分端肃的喜气。
可那两只歪扭的兰草荷包依旧挂在腰间，跟一身崭新的吉服格格不入。
他身后跟着几个都护府的旧部，再后面是两抬花轿和吹鼓手，一路吹吹打打从陈府走到沈府，引得半条街的人都出来看，街边的孩子追着花轿跑，被陈元训一人撒了一把糖，一袋碎银。
到了沈府门口，沈郎中站在门前迎了，陈元训翻身下马行了一礼，沈郎中笑着把他让进去。
必英从里间被喜娘扶出来的时候盖着红盖头，陈元训站在正堂里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出来，走到他面前站定了。
盖着头，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她在里面，低着头，耳朵尖一定是红的。
他伸出手来，喜娘把红绸带的一头递到他手里，另一头递到必英手里。
两人牵着红绸带出了沈府大门，上了花轿。
陈元训翻身上马走在前面，花轿跟在后面，一路吹吹打打地往陈府走。
到了陈府门口，花轿落地，喜娘掀开轿帘把必英扶出来。
陈元训站在门前等着，看见必英从轿子里走出来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穿着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身量比他印象中要纤细一些，大概是这些日子操心瘦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两息才往前迎了两步，伸手把她扶过门槛。
两人并肩走进正堂，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又对拜了。
陈元训在弯腰的时候侧头看了她一眼，盖头底下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觉得她在笑。
正堂里坐满了宾客，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勋贵来了大半。
沈郎中一家坐在上首，旁边是几个跟陈元训有旧交的老臣——兵部尚书刘大人、翰林院掌院李学士、还有当年在陇右一起从军的定远侯赵老将军。
再往外是兵部和都护府的同僚，如今在京城各营任职的几位将军，或者京城里慕名来贺的官员。
正堂里摆了十几桌酒席，桌上铺着红布，每桌搁着一壶温好的酒和几碟果品点心。
廊下挂着八盏红灯笼，把整个院子照得通红。院子里搭了棚子，棚子底下又摆了十几桌，坐的是随从、侍卫和各府的贺客。厨房里热气腾腾，几个婆子忙得脚不沾地，钱叔在门口迎客收礼，嗓子都喊哑了。
苏桃站在偏厅门口往里张望了一眼，看见满堂红烛和满桌的酒菜，又缩回头来在廊下站着。
她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浅青色袄裙，是钱叔的娘子给她的，不算新也不算旧，可站在廊下被风一吹就显出了几分单薄。
她帮着摆碗筷，又帮着钱叔在门口引了几位贺客入座，忙了一整日没怎么歇。
午后的日头偏西了一些，她蹲在廊下把最后一摞碗摆进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那脚步不紧不慢的，靴底踩在石板地上极稳，走到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苏桃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严拂站在廊下，穿着一身簇新的石青色锦袍，腰间束着一条银线绣的革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被烛火照得柔和了一些，他的目光落在苏桃那件半旧的浅青袄裙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声音平平的：“苏姑娘忙完了？”
苏桃点了点头：“严长史怎么来了？婚宴在正堂，这会儿正热闹呢。”
严拂没有回答她的话，侧了侧身把手里提着的一只包袱递过来。
包袱皮是素色的棉布，扎得整整齐齐的。苏桃低头看了看那只包袱又抬头看了看他，没有伸手去接：“这是什么？”
“路上买的。”严拂的声音依旧平平的，但尾音微微收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苏姑娘试试合不合身。”
苏桃犹豫了一会儿才伸手把包袱接过来。
包袱不重，摸着里面像是叠好的衣裳。
她低头解开包袱皮看了一眼——里面是一身桃花色的袄裙，料子是上好的软绸，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银线绣的缠枝花纹，裙摆宽大，颜色鲜亮得在冬日的灰白天色底下格外扎眼。
苏桃把那身衣裳捧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严拂，嘴巴张了张又闭上，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身衣裳，声音闷闷的：“严长史，这……”
严拂侧了侧身，目光扫了一眼正堂里热闹的婚宴又收回来落在苏桃脸上，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去换上。别蹲在廊下吹风。”
苏桃抱着那身桃花色的袄裙站着没有动，低头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浅青袄裙。
她抱着包袱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严拂一眼。
严拂站在廊下没有动，廊柱上挂着的红灯笼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他映得暖融融的。
苏桃转身快步走进了屋里，把门合上了。
正堂里的婚宴热闹到了深夜。陈元训被同僚们灌了好几杯酒，脸上微微泛了红，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
他端着酒杯在席间应酬了一圈，跟沈郎中碰了两杯，又跟定远侯赵老将军说了一会儿话，最后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廊下透了口气。
廊下安静了许多，远处院子里几个小厮正在收拾空了的酒坛，棚子底下的宾客已经散了大半。
他站在廊柱旁边把杯里剩的酒慢慢喝了，侧过头往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苏桃正好从屋里出来。
她换上了那身桃花色的袄裙，站在廊下的灯笼光里，整个人被映得明亮而柔和，领口的银线缠枝花纹在灯下泛着细碎的光，裙摆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着。
她站在廊下，有些不太习惯地扯了扯袖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摆。
严拂站在她旁边半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酒，低头看着她扯袖口的动作，声音平平的：“合身。”
苏桃抬起头来看他，耳尖微微泛了红。
她扯了扯领口的银线花纹，嘴硬了一句：“料子太滑了，不太习惯。”
严拂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口酒，侧过脸来看见她那副模样，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苏桃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口，力道很轻，严拂没有躲开，只是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苏桃被他看得低下了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有点虚：“严拂……”
严拂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低低地说：“乖。去吃点东西。”
苏桃松开他的袖口，低着头把那身桃花色袄裙的裙摆理了理，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了。”
陈元训站在廊柱旁边看完了这一幕，把空酒杯搁在栏杆上，转身往正堂里走，穿过人群走到里间去了。
里间的红烛已经点上了，必英坐在床沿上，盖头还没有掀。
她一个人坐在床边听着外头远远传来的喧闹声，手指攥着嫁衣的衣角攥得发白。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隔着盖头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个脚步声她听了七年，不会认错。
陈元训走到她面前站定了，低头看着盖头底下她露出来的那一小截下巴和攥着衣角的手指，站了一会儿才伸手把那方红盖头揭开了。
烛火照进来的时候必英眯了眯眼，仰着脸看着他站在她面前，穿着大红吉服，脸上微微泛着酒红，那双眼睛里的光比烛火还亮。
“大人。”她仰着脸看着他，声音轻轻的。
陈元训伸手把她鬓角那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揉了揉，然后俯下身来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窗外的喧闹声还在远远地响着，廊下的灯笼还在晃，院子里的风还在吹，可她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了，只剩下面前这个人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必英伸手攥住了他吉服的袖口，把脸埋进他胸口。
红烛烧得正旺，烛火跳了两下又稳住了，光晕铺了满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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