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西域趣事

三月中旬，陈元训一行人从京城出发，回到西域，走了将近二十天才到都护府。

一路上，必英一直没怎么提起三皇子的事，陈元训也没有追问，两个人达成了某种默契，把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月白身影暂时搁在了京城那堆花树底下。

其实陈元训早就猜到，必英或许有些过人的本领，不然她怎么会对赵奉之、张叙宗等人的直觉那般敏锐。

他在西域查到的那些更深却没有指向性的东西，也表明这件事或许还有隐情。

可涉及到皇族，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必英自然说不出口。

越往西走风越硬，戈壁滩上的沙砾打在车窗上沙沙作响，必英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灰黄的天色和远处连绵的沙丘，忽然觉得松快了些。

京城太挤了，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眼睛，这里天高地阔，风大沙大，呼吸是无比顺畅的。

她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的戈壁滩一块一块地往后退，从宫宴之后就绷着的心口慢慢松了一点点。

陈元训坐在她旁边，翻着一本从京城带回来的邸报，翻了几页忽然开口：“秦伯岩递了信来，说都护府后院那棵杏树今年开得比往年都好，满树粉白的花压得枝子都弯了。雷震说要把校场旁边的空地也栽上几棵，被秦伯岩拦了，说校场栽杏树像什么话，回头练刀砍了树枝算谁的。”

必英被他这句话逗得笑了一声，侧过头来看他，他正低头翻着邸报，唇角弯着，只是随口说了个笑话，自己也没当回事。

必英伸手把他手里那页邸报翻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认出了几个“兵部”“北狄”“互市”之类的词，大约是朝廷跟北面通了商的事。

她看了一会儿把邸报合上搁回他膝上，声音闷闷的：“大人，互市的事是陛下要做的？”

陈元训点了点头：“周世昌的案子审完了，陛下说要趁这个机会把互市的口子打开，用正经商路把私货压下去。”

必英靠在车壁上想了一会儿，觉得这是件好事，可她想起三皇子头顶那道月牙形的弧线，心里又沉了一下。

她没有再多问，把脸埋进袖子里闭上了眼。

到都护府那日是个阴天，风裹着沙尘迎面扑过来，必英下了车站在门口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熟悉的匾额。

秦伯岩和雷震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秦伯岩比走之前瘦了一圈，大约是这些日子操心操的，雷震倒还是老样子，叉着腰站在台阶上，看见必英下了车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哟，回来了？听说我的好徒儿在京城嫁人了？嫁的不会是大人吧？啧啧，你师父我怎么说的来着，早说了你俩磨磨唧唧的迟早得出事——”

“师父！”必英被他这一嗓子喊得满脸通红，快步走过去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雷震哈哈大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又朝后面下车的陈元训拱了拱手：“大人，恭喜恭喜，总算把我们家这丫头收了，省得她天天在府里祸害人。”

陈元训从车上下来，一身风尘仆仆的，但笑得也很轻松，朝雷震点了点头：“雷哥辛苦。”

吴妈从厨房里跑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看见必英站在院子里，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扔了锅铲快步走过来拉着必英的手左看右看，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京城的水土不养人”，又上下打量了一圈她身上的藕荷色春衫，点了点头说“这倒是还不错”。

必英被她拉着手往屋里走，回头看了一眼陈元训，陈元训正跟秦伯岩站在廊下说话，大约是交接公务。

他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便继续跟秦伯岩说事去了。

苏桃是过了十来日才从后面那辆车上被严拂送回来的。

从京城到西域的路上，严拂一直跟着押解后续的文书和囚车走，没跟陈元训和必英同路，比他们晚了一些。

苏桃本来跟着必英先走的，走到半路严拂的押解队伍追了上来，严拂便让人把苏桃接到了自己的车上，说是大人和夫人的马车宽敞些好，苏桃他来照顾。

必英当时在陈元训的车里听见外面有人跟周侍卫说话，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苏桃正抱着包袱从后面的车上下来往前面走，严拂骑在马上，跟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上车的背影，脸上一副不值钱的样子。

苏桃上了车之后把头探出车窗朝必英这边看了一眼，朝她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红。

必英把帘子放下，对着陈元训挤了挤眼睛，陈元训头也没抬地翻着他的邸报，声音平平的：“严拂这个混账。”

必英靠在车壁上笑了一声。

那十天里，苏桃和严拂同乘一辆车，白天赶路晚上歇驿站，头两日苏桃拘谨得很，坐在角落里抱着包袱不说话，严拂也不多话，靠着车壁看文书。

到了第三天午后，车过凉州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车帘子被风吹开了一角，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在苏桃肩上，严拂伸手把帘子掖紧了，指尖擦过她肩膀的时候停了一拍，说了句“靠里坐些，别淋着了”。

苏桃往里挪了半寸，低头把包袱抱得更紧了些。

到了第五日，严拂在驿站歇脚的时候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袋子栗子，还热乎的，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带回来的。

他把栗子搁在苏桃膝上，什么也没说便转身去看押解队伍了。

苏桃抱着那袋栗子坐在车厢里，剥了一颗塞进嘴里，栗子还是温热的，甜得她嘴角弯了一下。

有一回，苏桃半夜里被车颠醒了，迷迷糊糊地往旁边歪了一下，额头撞上了严拂的肩膀。

她惊醒过来赶紧坐直了身子，严拂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平平的：“困了就靠着睡，路还远。”

苏桃犹豫了一息，还是靠着车壁闭上了眼，可后来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严拂肩上，身上还搭着他那件灰斗篷。

她没敢动，闭着眼又装了一会儿睡，直到严拂轻轻动了一下肩膀她才假装刚醒过来坐直了身子，耳朵尖红了一层。

到都护府那日，苏桃从严拂的车上下来，身上的桃花色的袄裙外面罩着那件灰斗篷。

她抱着包袱站在院子里，风把斗篷吹得翻起来一角，露出底下那身桃花色的软绸。

严拂站在她旁边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两只箱子，一只是苏桃的，一只看着像是他自己的。

他侧过头看了苏桃一眼，声音平平的：“你的屋子我让吴妈收拾过了。”

苏桃抱着包袱点了点头，嘴硬了一句“我自己会收拾”，可脚步没有动，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自己那间旧屋子走。

严拂跟在她后面，把箱子送过去，走到门口搁下箱子就走了。

必英蹲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里的糖葫芦都忘了嚼。

苏桃进屋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走过去，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苏桃正坐在床边解那件灰斗篷的系带，桃花色的袄裙在昏暗的屋子里鲜亮得像一小片落进窗来的日光。

必英在她旁边坐下来，用胳膊肘碰了碰她：“严拂那个骚包，不会一直和你坐在车里吧？”

苏桃解系带的手顿了一下，声音闷闷的：“是……他说他肩膀上有伤，不好骑马。”

必英又问：“你俩说话了吗？”

苏桃把斗篷搁在膝上叠了叠，声音比方才更闷了：“说了的，那么长时间，怎么可能不说话，就是没什么特别的。”

必英看着她叠得整整齐齐的斗篷和低垂的睫毛，笑了一下没有再多问。

苏桃把斗篷叠好了搁在床尾，忽然侧过头来看着必英：“必英，他路上给我买了一袋子栗子，还热乎的，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送过来的。”

必英看着她嘴角那点压不住的笑意，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那你怎么想的？”

苏桃把脸偏到一边去盯着窗台上那盆枯了一半的兰草，声音很轻：“不知道。”

必英在都护府歇了几日，陈元训便开始筹划在西域再办一场成亲礼。

京城那场大婚是给外人看的，按着礼部的章程走，可在西域不一样，这里的人都认识她，认识陈元训，认识他们俩从七年前一路走过来的样子。

他想办一场自己人的酒，不讲究排场，就是都护府里的人坐在一起吃顿饭，喝杯酒，闹一场。

必英有点兴奋，想把茶摊的老板老板娘都请来，掰着手指头算需要多少桌酒菜，算到一半被吴妈拉走了，说：“你别算了，这些事交给我。”

接下来的几日，都护府里里外外忙成了一锅粥。

吴妈从前一日开始备菜，厨房里整日热气腾腾的，蒸的煮的炸的烤的，香味飘了半条巷子。

秦伯岩让人在院子里搭了棚子，棚子底下摆了八张圆桌，桌上铺着红布，每桌搁了一壶西域本地的葡萄酒和一坛关内运来的黄酒。雷震从校场那边借了几面旧鼓来，说要“敲热闹些”，被吴妈骂了一顿说“你那是校场上的战鼓，敲起来跟打仗似的，成亲礼上敲这个像什么话”，雷震只好把鼓又搬回去了。

苏桃跟着吴妈在厨房里帮忙，择菜、洗菜、摆碗筷，忙得脚不沾地，可每次从前院经过的时候总会往西跨院的方向瞟一眼——严拂的值房在那头，窗户朝南开，从厨房到前院的小径上能看见他窗前的灯火。

有一回她端着菜筐走过去的时候正碰上严拂从值房里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严拂看了她一眼，声音平平的：“苏姑娘忙了一上午了，歇一歇。”

苏桃抱着菜筐点了点头，快步走过去了，可走过去之后耳朵尖红了一层。

成亲礼定在了四月初八。

那一日天晴得极好，西域的春天来得比京城晚，但四月的日头已经暖融融的了，戈壁滩上的风里夹着沙枣花的甜香，都护府院子里的杏树开了满满一树粉白的花。

陈元训那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玄色锦袍，腰间束着银线绣的革带，头发拢得整整齐齐的，那两只兰草荷包洗干净过挂在腰侧。

必英从屋里出来的时候他正站在杏花树下跟秦伯岩说话，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看了一眼。

必英今日穿了一件绯色的裙装，料子是在西街布庄买的上好软绸，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金线绣的云纹，走起路来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芍药。

陈元训看着她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话音停了一拍，手里的茶盏搁在旁边的石桌上忘了端起来。

必英被他看得耳根泛了红，低下头扯了扯袖口，陈元训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了，低头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她的耳垂。

成亲礼没有司仪也没有喜娘，主婚的是秦伯岩。

老头站在正堂前面清了清嗓子，说了几句“都护和夫人一路走来不易，今日有情人终成眷属”之类的话，说得文绉绉的，满院子的人起哄，吴妈在旁边抹眼泪，苏桃站在人群里笑得直拍手。

拜完了堂便是吃酒，院子里八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都护府的旧部、秦伯岩手下的文书、校场上的教头、厨房里的婆子、马厩里的马夫，全都来了。

桌上摆着大块的羊肉、整只的烤鸡、西域特有的馕饼和手抓饭，还有吴妈拿手的红烧肉和糖醋鱼。

酒过三巡，院子里已经热闹成了一锅粥。

雷震带着几个校场的教头划拳，声音大得几乎要把棚子掀翻；吴妈拉着几个婆子在角落里嗑瓜子说闲话，秦伯岩坐在廊下跟几个文书说事，说了几句就被雷震拽过去喝酒了。

必英坐在陈元训旁边吃菜，时不时被人拉起来敬酒，她酒量浅，喝了三杯脸就红了，陈元训替她挡了几回，后来索性把她的酒盏换成了茶盏。必英端着茶盏坐在那里看院子里的人笑闹，觉得心里暖融融的。

苏桃坐在靠墙的一桌，旁边是几个都护府的老婆子。

她今日穿的还是那身桃花色的袄裙，外面罩了一件素色的半臂，头发挽了髻，插了一朵从院子里杏树上摘的粉白花。

她低头吃菜的时候安静得很，可一抬头就能看见严拂坐在斜对面的桌上。严拂今日穿了一身鸦青色的常服，没有穿官袍，腰间的革带束得比平日松了些，整个人看着比在都护府当值时放松了不少。

他端着酒盏慢慢喝着，偶尔跟旁边的人说几句话，可目光时不时往苏桃这边落一下。

苏桃被他看得低了头，拿筷子戳着碗里的菜，戳了半天也没夹起来。旁边一个老婆子碰了碰她的胳膊笑着说“苏姑娘今日怎么光戳菜不吃啊”，苏桃含糊地应了一声把菜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

雷震喝到兴头上，忽然站起来拍了拍桌子，大声说：“来来来，今日大人和必英的好日子，不能光喝酒，得有人助个兴。谁上来耍两套？”

满院子的人起哄说“必英来一个”，必英被他们推着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空地上。

她没有拿刀，而是从旁边杏树上折了一枝开得正盛的杏花握在手里，起势的时候手腕一翻，花枝在日光下划出一道粉白的弧线。

她走的是一套极慢的刀法，花枝随身而走，身随步转，绯色的裙摆在杏花树底下旋开来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加快，花枝在空中劈、撩、挑、刺，带起一阵细碎的花瓣雨，在日光里旋成一圈粉白的碎影。收势的时候她单膝跪地花枝朝上，杏花瓣落了满头满肩，满院子安静了一息，然后掌声和叫好声一起涌了上来。

必英站起来把花枝插回杏树上，走回陈元训身边的时候脸上红扑扑的，陈元训伸手把她头发上沾的几片花瓣摘掉了。

苏桃趁着院子里热闹悄悄起身往廊下走，想去后院透口气。

她沿着廊道拐过月洞门走到后院那棵老杏树下面站定了，四月的晚风还带着一丝凉意，吹得她鬓边那朵粉白花微微晃动。

她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回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的，靴底踩在石板地上极稳，走到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苏桃转过头来看了一眼，严拂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只酒盏，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层霜映得柔和了几分。

他没有穿外袍，袖子卷到了小臂以上，露出瘦而匀称的腕骨。

苏桃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闷闷的：“严长史怎么出来了？”

严拂往前走了两步在她旁边站定了，目光落在杏树顶上那轮月亮上，声音平平的：“里面太吵了。”

苏桃没有接话，两个人站在杏树下面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月光从花枝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肩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银白。

过了好一会儿，严拂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苏姑娘，段成玉的事已经结了，苏州那边判了流放，家产全部充公。你往后不用再担心了。”

苏桃侧过头来看他，月光底下严拂的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拽住了他垂在身侧的袖口，力道很轻，像是试探。

严拂低头看了一眼她拽着自己袖口的手指，没有躲开。

苏桃的手指在他袖口上停了一息然后松开了，仰着脸看着他，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严长史，你为什么总是同我说段成玉？”

严拂被她问得沉默了几息，然后他低下头来看着她仰起的脸和微微泛红的耳尖，声音从喉咙里压出来，比平日轻了许多：“你说呢？”

苏桃被他这句话问得噎了一下，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两个人又在杏树下面站了一会儿，严拂忽然伸手把她鬓边那朵被风吹歪了的粉白花扶正了，指尖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停了一拍。

苏桃的耳朵尖一下子红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严拂收回手退后半步，声音恢复了平日那种平平的调子：“夜凉了，苏姑娘早些回去歇着。”

他说完，转身往廊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月光里飘过来：“什么时候你想好了，来找我。”

苏桃站在杏树下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抬手摸了摸自己鬓边那朵花，又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尖。

她在树下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走到廊下，正碰见必英正靠在廊柱旁边嗑瓜子，还朝她挤了挤眼睛。

苏桃瞪了她一眼，快步走回了自己屋里，关上门之后靠在门板上站了半天，脸上的温度一直没有降下来。

她走到铜镜前面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的脸，红扑扑的，眼睛特别亮，她伸手把鬓边那朵花摘下来，搁在梳妆匣子里。

院子里的酒宴闹到了天黑才散。

必英坐在廊下看着下人们收拾碗筷，陈元训从正堂里出来，给他们挨个发了赏银，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

四月晚上的风带着沙枣花的甜香从院墙外面一阵一阵地灌进来，杏花树的枝桠在月亮底下微微晃着，落了几片花瓣在必英的裙摆上。

她低头把花瓣捏起来搁在掌心里，侧过头看了陈元训一眼，他正靠在廊柱上闭着眼，月光落在他的眉眼间把那层白日的端肃洗去了大半，露出底下懒散而舒展的轮廓。

必英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大人，你说严拂跟苏桃能成吗？”

陈元训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严拂性子太强硬，你还是叫苏桃想清楚些。”

必英把掌心里的花瓣吹掉了，点了点头：“好，我回头同她讲。”

陈元训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往屋里走，伸手在她后脑上按揉了一下，声音笑吟吟的：“走吧，回去沐浴，咱们该洞房花烛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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