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十万大军的猫鼠游戏
清脆的声音在狂暴的风沙中炸响。
这狂妄的五个字，顺着边关刺骨的寒风，直直地拍向了正北方那片黑压压的钢铁汪洋。
但是。
十里外的地平线上，那面遮天蔽日的巨大金帐王旗，并没有因为这句挑衅而发出暴怒的冲锋号角。
大地震颤的轰鸣声诡异地停了下来。
十万草原主力，犹如一堵填满了整个天地缝隙的黑色铁墙，沉稳地停驻在荒野上。
没有散乱的怪叫，没有脱缰的狂飙。
只有十万匹战马粗重的响鼻声，汇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低频音浪，一下一下地砸在活水堡的城砖上。
金帐王旗下。
草原大汗阿鲁台端坐在那匹神骏的汗血宝马上。
他身上披着厚重的纯金扎甲，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看城头上的韩小川，那双犹如草原雄鹰般锐利的眼睛，正冷漠地俯视着前方那片巨大的流沙坑，以及泥沼里那些被射成刺猬的重装铁骑。
巴特尔的无头尸体就倒在几百步外，鲜血早已经冻成了紫黑色的冰凌。
几个各部头人骑着马凑到阿鲁台身边，看着满地的惨状，眼珠子瞬间红透了。
“大汗！巴特尔折了！一万先锋营在这破土围子前死伤惨重！”一个头人拔出弯刀，气得浑身发抖，嘶哑着嗓子咆哮，“让我的怯薛军上吧！我带人踏平那道冰墙，把城里的大明狗全部剁成肉泥给巴特尔报仇！”
阿鲁台缓慢地转过头，冷冷地扫了那个头人一眼。
就这一眼。
那个暴怒的头人浑身猛地一哆嗦，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全咽回了肚子里，畏惧地低下了头。
“踏平？”
阿鲁台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胸腔里滚动的闷雷。
他手里的纯金马鞭随意地指了指前方那片横亘在活水堡外围的千亩绿洲。
“瞎了你的狗眼。看看那底下的水坑和陷阱。巴特尔就是个满脑子只有肌肉的蠢猪，被人牵着鼻子蹚了雷，死在里面是他活该。”
阿鲁台猛地收回马鞭，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十万人踩一个土围子，太抬举他们了。”
他太清楚攻城战的代价。
那座冰墙上密密麻麻的倒刺，还有那些足以洞穿重甲的大明强弩，摆明了就是一个恶毒的绞肉机。
他带来了十万大军，是来抢地盘抢女人的，不是来拿草原勇士的命去填烂泥坑的。
阿鲁台果断地抬起右手，在半空中用力地往下压了压。
“传本汗军令！”
阿鲁台冷酷的声音在王旗下轰然炸裂。
“左翼轻骑三万！右翼轻骑三万！给本汗散出去！”
“在活水堡外围五里处，结成铁壁合围！把这破城给本汗死死地围成一个铁桶！连一只飞鸟都不准放进去！”
“他们不是喜欢缩在乌龟壳里吗？本汗就陪他们玩玩猫捉老鼠。断了他们的路，本汗倒要看看，他们那点存粮能撑到几时！等他们饿得开始吃人肉的时候，再进去给他们收尸！”
伴随着低沉悠长的牛角号声。
鞑子本阵瞬间裂开。
上万名身披皮甲的游牧轻骑兵，没有任何呐喊，犹如两股庞大的黑色洪流，顺着活水堡的东西两侧迅速地蔓延开来。
战马的铁蹄在荒野上犁出整齐的烟尘。
他们避开了活水堡正面的陷阱区，老辣地在五里外的安全距离上，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黑色铁环。
活水堡城头上。
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了。
老杨披着沉重的生铁重甲，那只浑浊的独眼剧烈地收缩着。
他死死盯着城外那些正在有条不紊结阵的鞑子轻骑，握着腰刀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剧烈打起了摆子。
“当当当。”
腰刀的刀柄磕在生铁护心镜上，发出细碎的撞击声。
“老杨哥，你怎么了？”韩大石提着斩马刀，满脸是血地凑过来。
他看着老杨发抖的手，心里猛地往下一沉。
老杨艰难地咽了一口干得冒烟的唾沫，声音嘶哑得像破裂的风箱。
“大石兄弟……这回麻烦大了。”
老杨指着城外那道正在迅速闭合的黑色铁壁，眼底透着一股令人绝望的死气。
“他们不冲了。带队的是个懂兵法的绝顶老手。”
“咱们之前能赢，是靠着陷阱和强弩，逼着鞑子拿命来填。可现在，人家根本不往咱们的刀口上撞。十万大军围而不打，这是正规军最要命的窒息战法！”
断臂老赵也看明白了局势，仅剩的右手死死扣着女墙的青砖，指甲缝里全渗出了血丝。
“直娘贼的！他们这是要活活困死咱们！”老赵气得破口大骂，眼珠子通红，“咱们活水堡虽然有水，但粮仓里连一粒发霉的黑面都没了！就指望盆地里那点水萝卜续命！他们要是围上十天半个月，咱们这几百号人全得饿死在城墙上！”
三百名守城降卒的脸色瞬间变成了毫无血色的死灰。
他们刚才还因为坑杀了前锋营而热血沸腾，但现在，面对这种根本无处发力的窒息合围，骨子里的绝望再次蛮横地翻涌上来。
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钝刀子割肉。
十万大军的物理压迫感，像一座无形的生铁大山，死死压在每一个人的脊梁骨上。
韩小川光着两只干瘦的小脚丫，安静地站在城墙最高处的青砖上。
狂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没有看那些吓破胆的老兵，黑白分明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城外那道正在合拢的黑色铁壁。
他缓慢地勾起嘴角，扯出一抹没有温度的冷笑。
不冲锋？
想玩猫鼠游戏？
这群草原上的野狼，终究还是犯了傲慢的致命错误。
他们以为围而不攻就能耗死活水堡，却不知道，这种自负的战术调度，恰恰给了韩小川现在最需要的喘息时间。
“狗娃！”
韩小川清脆的声音在压抑的城头上突兀炸响。
狗娃浑身是血地从马道角落里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他左肩上的箭伤还在往外渗血，但他根本顾不上疼，直接扑倒在韩小川脚边。
“少主！我在！”
韩小川伸出干瘦的小手，果断地指向城墙外。
在那片被鞑子丢弃的千亩绿洲边缘，那五千名被当成肉盾赶过来的大明百姓，正横七竖八地瘫软在黄土上。
他们被夹在活水堡的陷阱和鞑子的大军中间，进退两难，正绝望地抱在一起等死。
“去。”
韩小川的眼神冷酷，一字一顿地下达了军令。
“带上十四个老兵，立刻打开城门！”
“趁着鞑子大军在五里外摆阵合围的时间差。把外面那五千个大明驱口，全部给我塞进活水堡里来！”
这句话一出，城头上的老杨和老赵直接愣住了。
“小主公！你疯了！”
老赵急得一把扔掉手里的强弩，大步冲到韩小川面前，仅剩的右手死死指着城外那乌泱泱的人群。
“那是五千张嘴啊！咱们活水堡连几百个人的口粮都快掏不出来了！你现在把这五千个饿死鬼放进城里，咱们拿什么喂他们！”
韩大石也急得满头大汗，双手死死握着斩马刀：“川儿！老赵说得对！这帮人饿急了眼，进城要是没吃的，绝对会引发暴乱！到时候不用鞑子打，咱们自己就先炸锅了！”
韩小川没有理会他们的焦急。
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锐利地盯着老赵，身上透出一股能把沸水镇住的绝对威严。
“我让你去开门。”
韩小川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人是我放进来的，命是我给的。谁敢暴乱，我亲手剁了他。去！”
老赵被这冰冷的眼神盯得浑身一哆嗦，后脊梁骨猛地窜起一股寒气。
他不敢再反驳，咬碎了后槽牙，转身一脚踢在狗娃的屁股上。
“还愣着干什么！跟我下城墙开门！”
伴随着沉闷的木轴摩擦声，活水堡那两扇厚重的包铁城门轰然大开。
老赵提着往下滴血的精铁腰刀，带着十四名披甲老兵狂暴地冲出瓮城。
“都他娘的别哭了！想活命的，全给老子往城里跑！”老赵嘶哑的咆哮声在荒野上炸裂。
那五千名绝望的大明百姓，原本以为自己死定了。
听到老赵的吼声，他们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那扇敞开的城门。
求生的本能瞬间碾碎了所有的恐惧。
“城门开了！活水堡肯收留咱们了！”
“快跑啊！进城活命啊！”
五千名饿得皮包骨头的百姓，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连滚带爬地朝着活水堡的城门疯狂涌去。
老头拄着破木棍，妇女死死抱着怀里的孩子，半大的娃娃光着脚在黄土上狂奔。
他们互相搀扶，互相推搡，狼狈地挤进那条狭窄的城门通道。
老赵和十四个老兵费力地维持着秩序，用刀背狠狠砸那些企图插队的青壮。
“别挤！都他娘的给老子排队！谁敢踩死人，老子先劈了他！”
城外五里处。
鞑子的轻骑兵已经彻底完成了合围。
巴特尔的副官骑在马上，错愕地看着活水堡敞开的城门和那些疯狂涌入的百姓。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中军王旗的方向，却发现阿鲁台根本没有下令阻拦。
大汗只是冷漠地坐在马背上，看着这混乱的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嘲弄。
五千个没有任何战斗力的饿死鬼，塞进一座早就断粮的死城里。
这简直是在给活水堡的脖子上套绞索。
大门的铰链发出沉重的嘎吱声。
当最后一个大明百姓跌跌撞撞地扑进瓮城后，老赵带着老兵狂暴地将两扇厚重的包铁木门死死关上，用力地插上了生铁门栓。
活水堡内。
原本就不算宽敞的空地和废墟，此刻被这五千名百姓塞得满满当当。
他们横七竖八地瘫软在泥水和血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透着疯狂的饥饿感，那是一种饿到极致、连石头都想啃两口的绿光。
他们死死盯着那些正在熬煮萝卜汤的大铁锅，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断臂老赵靠在冰冷的城门上，大口倒着粗气。
他看着这乌泱泱、满地打滚的五千号人，看着那一双双冒着绿光的眼睛，心里的绝望彻底烧穿了天灵盖。
他猛烈地转过头，绝望地冲着城头上的韩小川嘶吼起来。
“主公！”
老赵的声音劈得彻底变了调，眼珠子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这五千张嘴，一顿饭就能把咱们吃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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