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平岳巨兽的试探
第二天清晨。
狂风卷着荒野上的冰碴子，狠狠刮过活水堡铁青色的城墙。
太阳刚刚从地平线上艰难地探出半个头，一声犹如远古凶兽咆哮般的沉闷战鼓声，毫无预兆地在正北方的鞑子大营中轰然炸响。
“咚！咚！咚！”
战鼓声密集，震得城墙上的青砖缝隙里直往下掉灰土。
断臂老赵猛地从女墙后面站起身。
他仅剩的右手死死抓着破甲强弩，那只布满血丝的眼睛警惕地盯向城外的荒野。
三百名降卒和十几个披甲老兵齐刷刷地端起兵器，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此前他们刚用泥沼和水压重创了鞑子前锋，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大汗阿鲁台的报复绝对会比雷霆还要狂暴。
但当晨雾被狂风彻底吹散时，城头上的所有人全都愣住了。
地平线上，没有铺天盖地的轻骑兵冲锋，也没有排山倒海的重装铁骑。
阿鲁台反常地没有派出任何一匹战马。
视线的尽头，三千名精壮、光着膀子的鞑子重装步卒，正迈着沉重的步伐，踩着干硬的黄土一步步向前推进。
在这些步卒的前方，赫然推着三十台庞大的黑色巨兽。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攻城车。
这三十台被称作“平岳车”的重型器械，底盘宽阔，足足有两丈多宽。
车身完全是用粗壮的整根原木粗暴地拼绑而成。
巨大的车厢里，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开山炸出来的沉重花岗岩巨石，以及一筐筐压舱用的生铁块。
每一台平岳车的总重量，绝对超过了万斤。
在平岳车的最前方，竖着一面厚达一尺的巨木防盾。
防盾外面严实地裹着三层浸透了冷水的生牛皮，上面还挂着防火箭的湿泥。
“推！给老子用力推！”
带队的鞑子百夫长挥舞着带血的皮鞭，狠狠抽打在推车步卒的脊背上。
上百个强壮的汉子吃力地抵着一台平岳车的尾部。
他们咬碎了后槽牙，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双腿用力地蹬着黄土，硬生生推着这万斤死重缓慢地向前碾压。
沉重的原木车轮蛮横地碾碎了地上的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三十台平岳车一字排开，像一堵厚重的移动铁墙，带着一股足以碾碎一切的绝对物理压迫感，沉稳地逼近活水堡。
城墙上。
老杨披着沉重的生铁甲片，那只浑浊的独眼剧烈收缩了一下。
他双手死死按在女墙上，脸色瞬间变得毫无血色。
“是平岳车！鞑子把攻打大明坚城用的填壕巨兽拉出来了！”
老杨嘶哑着嗓子咆哮，声音里透着一股浓烈的绝望：“阿鲁台那个老毒物看穿了咱们的地势！他知道轻骑兵踩不实烂泥，这是要拿绝对的死重，硬生生把咱们外围的陷阱给填平！”
老赵急得眼珠子通红：“这铁王八太重了！咱们的泥坑能吞得下吗！”
根本不需要老赵问。
城墙外四百步，平岳车沉重地碾上了活水堡外围的那片千亩隐性泥沼。
那是韩小川用水脉泡软、底部被完全掏空的杀人陷坑，此前曾困住一千名重装铁骑。
但这一次，泥沼失效了。
第一台平岳车那宽阔的原木车轮，蛮横地压在烂泥上。
万斤的恐怖重量，瞬间突破了泥土的承重极限。
“噗嗤——！”
一声沉闷的烂泥爆裂声响起。
平岳车没有往下陷落。
它那宽达两丈的巨大底盘，就像一台残暴的压路机，将底部的黑褐色烂泥粗暴地向两侧硬生生挤开！
泥底残留的根系网在万斤死重的绝对物理碾压下接连断裂，碎根混着烂泥被挤压到车轮两侧。
平岳车平稳地碾过泥沼。
它所过之处，原本深不见底的烂泥坑，被硬生生地挤压、夯实，直接碾出了一条宽达两丈的坚硬平坦通道！
三十台平岳车齐头并进，三十条坚硬的通道在泥沼中蛮横地成型。
“填平了……他们真把泥坑压平了！”一个降卒惊恐地瞪大眼睛，握着强弩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打着摆子。
阿鲁台的战术简单，毒辣。
既然泥水会吞噬活物，那就用装满石头的死物去填！
用万斤重量把烂泥挤干，压出一条足以让十万铁骑冲锋的硬化大道！
“别干看着！强弩营！给老子射那些推车的步卒！”
老赵急得目眦欲裂，仅剩的右手狂暴地端起破甲强弩，对准最前面的一台平岳车直接扣下悬刀。
“嘣！”
精钢重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砸向平岳车。
“当！”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足以洞穿步人甲的破甲弩箭，狠辣地钉在了平岳车正面的巨木防盾上。
精钢箭头直接穿透了三层湿牛皮，深深扎进了一尺厚的原木里。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箭尾在狂风中剧烈颤抖，根本无法射穿这堵厚达一尺的木墙。
躲在平岳车后方推车的鞑子步卒，连一根汗毛都没伤到。
“放箭！全都给老子放箭！”老杨挥舞着腰刀疯狂下令。
五十名弩手咬着牙转动精钢绞盘，五十把破甲强弩开始密集地倾泻火力。
漫天的黑色重箭犹如暴雨般砸向那三十台移动巨兽。
“噗嗤！噗嗤！当当当！”
密集的箭矢狂暴地钉在巨木防盾上。
三十台平岳车的正面瞬间被射成了刺猬。
但这种恐怖的远程火力覆盖，对装满石头的死物来说，简直就像是在挠痒痒。
冲在最前面的平岳车连晃都没晃一下，躲在车后的三千名重装步卒安全地喊着号子，继续沉重地向前推行。
“射不透！小主公，强弩对这玩意儿根本没用！”老赵一把扔掉射空的强弩，急得在马道上直跳脚。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三十台平岳巨兽带着恐怖的轰鸣声，无情地碾碎了沿途所有的陷阱。
千亩绿洲被彻底碾成了一片布满车辙的废墟。
那种缓慢却根本无法阻挡的物理平推，比一万骑兵的狂飙冲锋更让人感到窒息。
活水堡城头上，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迅速地蔓延开来。
降卒们看着那些越逼越近的庞然大物，连重新上弦的力气都快没了。
“这铁王八要是推到护城河边上，车厢里的几万斤石头往沟里一倒，咱们那三道暗壕瞬间就得被填平！”老杨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平岳车，声音嘶哑到了极点。
护城河一旦被填平，活水堡那引以为傲的冰锋城墙，就会彻底暴露在鞑子的攻城器械之下。
阿鲁台的十万大军只要顺着这三十条硬化通道冲过来，这座破土围子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
五十步。
三十步。
最中间的那台平岳车，已经蛮横地推到第一道护城暗壕的外沿，距护城河只剩最后十步。
那巨大的原木车轮停在沟沿上。
躲在车后的百夫长狂妄地探出半个脑袋，手里用力地拔出了固定车厢的生铁插销。
只要插销拔出，车厢倾斜，满车的花岗岩巨石就会残暴地砸进那条布满骨刺的护城河里。
“狗鞑子！老子跟你们拼了！”
韩大石双眼赤红，五脏六腑里的憋屈彻底烧穿了理智。
他双手死死握住那把满是豁口的斩马长刀，狂暴地跨上女墙，准备直接从一丈高的城墙上跳下去，拿命去砍断平岳车的车轴。
就在韩大石双脚即将离开青砖的瞬间。
一只干瘦却有力的手，死死攥住了韩大石的后腰带，硬生生将他粗壮的身躯拽停在半空。
“爹。跳下去送死，活水堡就真没救了。”
韩小川清冷的声音在风中响起。
韩大石猛地回过头，满脸是汗，眼珠子急得快要滴出血来：“川儿！不跳不行了！那石头一倒，鞑子的大军就直接冲到咱们脸上了！”
韩小川没有理会父亲的焦急。
他光着两只干瘦的小脚丫，安静地站在城墙最高处的青砖上。
狂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半点面临绝境的慌乱。
他平静地越过满头大汗的老杨和老赵，目光冷酷地盯着那三十台停在护城河边缘的平岳车。
韩小川缓缓松开了抓着父亲的手。
他从容地往前迈出半步，干瘦的右脚，平稳地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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