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放弃抵抗的假象
韩大石死死握着卷刃的斩马刀，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色。
他那张布满血污的脸上，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根本不是危言耸听。
这是残酷的物理死局。
第一天。
城外那座用沙袋、牛羊和尸骨野蛮堆砌起来的黄土巨山，还只是个雏形。
第二天。
土山的高度已明显超过活水堡的城墙垛口，坡面仍在向外延伸。
第三天。
正午。
活水堡外围的荒野上，狂风卷着冰碴子呼啸。
那座庞大、横亘在两百步外的黄土巨山，彻底成型了。
它不仅庞大，而且极高。
土山的山巅，嚣张地越过了活水堡那丈许高的冰锋城墙！
居高临下。
绝对的物理制空权，在这一刻，被鞑子用笨拙却又无解的人海战术，硬生生砸了出来。
“他们上去了……”
断臂老赵仅剩的右手死死端着破甲强弩，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视线的尽头。
土山的顶端，密密麻麻的鞑子精锐像黑色的潮水一样迅速地涌了上来。
上万名身披皮甲、手持重弓的怯薛军神射手，安稳地踩在沙袋上。
他们根本不需要再进行盲目的高抛仰射。
他们现在，是舒服的俯射！
“隐蔽！全都给老子贴死墙根！”
老杨披着沉重的生铁甲片，嘶哑的咆哮声在城头上轰然炸响：“举盾！谁也别露头！”
迟了。
“嘣嘣嘣——！”
上万根粗壮的牛筋弦，在土山之巅同时爆鸣。
声音汇聚在一起，犹如苍穹之上炸开了一道惊雷。
漫天的黑色箭雨，带着恐怖的下坠动能，像一场密不透风的铁幕，残暴地朝着活水堡的城墙内部狠狠砸了下来！
“噗嗤！噗嗤！”
沉闷的入肉声在马道上密集炸响。
几个躲闪不及的降卒，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锋利的狼牙箭直接从他们的头顶贯入，狠辣地贯穿了他们的胸腔，将他们死死钉在青砖上。
鲜血瞬间染红了马道。
“啊——！我的手！”
一个降卒绝望地惨叫着。
他手里举着的破木盾被三支重箭同时射穿，箭头野蛮地扎进了他的小臂。
这根本不是对射。
这是单方面的火力洗地！
活水堡的城头，瞬间变成了一个避无可避的屠宰场。
“当当当！”
老杨狼狈地缩在女墙下。
他身上的生铁步人甲被密集的箭矢砸得火星四溅，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
老赵仅剩的右手举着一面缴获来的包铁圆盾，艰难地护着身边的几个降卒。
强弩？
根本没法用。
只要你敢从女墙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去转动绞盘，土山上那上万名神射手，瞬间就能把你射成一个漏勺。
憋屈。
极度的憋屈像一块沉重的生铁，死死压在活水堡所有守军的心脏上。
他们有削铁如泥的长刀，有足以洞穿重甲的强弩。
但在这绝对的高低差面前，他们只能像一群缩头乌龟一样，屈辱地趴在血水里挨打。
韩大石双眼赤红。
他粗壮的身躯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举着一面插满羽箭的塔盾，用自己宽阔的后背，将韩小川结结实实地护在女墙的阴影里。
“川儿！别抬头！”韩大石咬碎了后槽牙，声音里透着浓烈的绝望，“这箭太密了！城墙挡不住啊！”
韩小川被父亲护在身下。
他光着两只干瘦的小脚丫，安静地踩在冰冷的青砖上。
头顶上是犹如暴雨般狂暴的箭矢轰鸣，耳边是降卒们凄厉的惨叫声。
但韩小川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平静地听着城外的动静。
“差不多了。”
韩小川缓慢地低下头。
他干瘦的十根脚趾，用力地死死扣紧了青砖的缝隙。
心神犹如一柄锋利的快刀，直接扎进了活水堡外围地底深处的极阴水脉中。
“撤。”
韩小川在心底，冷酷地吐出一个字。
地底深处，那庞大的地下暗河瞬间停滞。
活水堡外围。
那片宽阔、曾经吞噬了无数鞑子性命的护城河泥沼。
那片深邃、被地下活水泡得松软的死亡地带。
在这一瞬间，诡异地发生了物理逆转。
支撑着泥沼的海量活泉水，被韩小川蛮横地瞬间抽离，疯狂地倒灌回了地底最深处的水窖之中！
失去了水力的支撑和浸泡。
城外的护城河，干了。
原本深不见底的黑色泥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干涸。
毒太阳一烤，表面的烂泥瞬间板结，化作了一层坚硬的黄土死地。
那些原本隐藏在泥水底下的破甲铁蒺藜和生锈断刀，突兀地暴露在了空气中。
城头上。
老赵艰难地透过盾牌缝隙，看了一眼城外。
只看了一眼，老赵的眼珠子瞬间瞪得快要掉出眼眶。
“水退了！”
老赵嘶哑的嗓音里透着见鬼般的惊恐：“小主公！外头没水了！泥坑变成硬地了！”
这句话一出，城头上的降卒们彻底崩溃了。
“水脉断了！小神仙的法力耗尽了！”
“陷阱没了！鞑子要直接冲过来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迅速地蔓延。
失去了水脉的保护，活水堡就像一个被剥了壳的鸡蛋，赤裸地暴露在鞑子大军的铁蹄之下。
韩大石急得浑身剧烈打着摆子。
他猛地扔掉手里的盾牌，一把抓住韩小川的肩膀。
“川儿！你咋把水撤了！”韩大石眼眶通红，急得大吼，“水一干，鞑子就能直接踩着硬地走过来了啊！”
韩小川没有理会父亲的焦急。
他平静地站在原地，任由城外的护城河彻底干涸。
他甚至虚弱地靠在冰冷的城砖上，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脸色故意装得惨白。
放弃抵抗。
这就是他要完美地演给城外看的一场戏。
城外。
五里处。
金帐大营前沿阵地。
阿鲁台端坐在纯金交椅上。
他手里举着黄铜千里镜，死死地盯着活水堡的方向。
当他清晰地看到活水堡外围的那片泥沼彻底干涸，看到那些暴露在空气中的断刀和铁蒺藜时。
阿鲁台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
“哈哈哈哈哈！”
阿鲁台放肆、狂妄地仰天大笑起来。
笑声犹如炸雷般在金帐前轰然回荡。
他猛地站起身，粗暴地将手里的千里镜砸在地上。
“没水了！大明狗没水了！”
阿鲁台双眼赤红，兴奋地拔出腰间的镶金弯刀，刀锋残忍地指向活水堡。
“本汗就知道！人力胜天！”
“他那妖法根本不是无穷无尽的！咱们堆了三天的土山，早就把这片地底下的水脉彻底压死了！”
周围的各部头人狂热地跪倒在地。
“大汗英明！土山阳谋，彻底克死了妖人的控水术！”
“大明狗黔驴技穷了！他们现在连城头都不敢冒！”
阿鲁台胸膛剧烈起伏，五脏六腑里的憋屈和暴怒，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嗜血的杀机。
他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
他残暴地挥舞着手里的弯刀，对着身后的万骑大军，下达了决绝的总攻死令。
“传令土山先锋军！”
阿鲁台嘶哑的咆哮声撕裂了荒野上的狂风。
“停止射箭！”
“两万先锋，全员拔刀！”
“给本汗全部登顶土山！”
“踩着干透的护城河，冲下土山，穿过城外空地，给本汗攻上活水堡城头！”
“一个不留！把那个会妖法的小畜生，给本汗剁成肉泥！”
急促的冲锋号角声，在鞑子本阵疯狂地吹响。
两百步外。
那座庞大的黄土巨山上。
上万名怯薛军弓箭手迅速地收起了重弓。
他们狂热地拔出了腰间的草原弯刀。
而在土山的后方。
剩下的一万名精壮的鞑子重甲步卒，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恶狼，疯狂地顺着沙袋堆砌的缓坡，朝着土山的山巅狂涌而上！
“杀！杀！杀！”
两万名全副武装的鞑子精锐。
密密麻麻，犹如恐怖的黑色蚁群，蛮横地挤满了整座土山的顶端。
土山在恐怖的重量下，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但没有人去在意。
两万人狂热地举起手里的兵器。
刀锋如林，杀气直冲云霄。
震天动地的冲锋战吼声，从土山之巅狂暴地砸向活水堡。
“他们要冲了……”
城墙上，老赵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仅剩的右手死死抓着女墙的青砖，等待着那股恐怖的黑色海啸将他们彻底淹没。
韩大石死硬地握紧了斩马长刀，粗壮的身躯犹如一堵铁墙，死死挡在韩小川身前。
“川儿，爹先走一步。”韩大石咬碎了牙齿。
城墙内侧。
女墙的阴影下。
韩小川光着脚，安静地靠在青砖上。
他听着城外那两万人狂暴的战吼声。
他听着那两万人的重量，死死地压在那座临时堆砌的土山之上。
缓慢地。
韩小川缓慢地抬起头。
他越过父亲粗壮的肩膀，黑白分明的眼睛冷酷地看向那座挤满了鞑子的黄土巨山。
他那张稚嫩的脸上，原本惨白的伪装，瞬间干脆地褪得干干净净。
一抹残忍、狰狞，犹如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般的极致冷笑，完美地挂在了他的嘴角。
“吃撑了吧？”
韩小川清脆、平稳的声音，在绝望的城头上，突兀地响起。
他随意地抬起干瘦的右手。
“该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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