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萨满的狂欢
绝对的信仰，在这一刻蛮横地碾压了常识。
近三百名降卒和几百个青壮军户像疯狗一样散开。
他们冲进活水堡的各个角落，把那些用来熬萝卜汤的铁锅直接掀翻。
滚烫的灶坑被他们用铁锹暴力刨开，大块的黑木炭被粗暴地砸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块。
老赵也没闲着。
他带着人直接翻出城墙，在没有被毒水浸泡过的干硬黄土地上疯狂往下挖。
他们用破竹筐当筛子，把最粗粝、颗粒最大的黄沙一筐筐地往城里抬。
整个活水堡瞬间变成了一个混乱却又高效的工地。
就在城内军民发了疯一样收集木炭和黄沙的时候。
“呜——！”
一声沉闷、透着浓烈死气的牛角号声，在活水堡正北方的荒野上嚣张地吹响。
城头上的空气瞬间凝固。
韩大石提着斩马刀冲上女墙。
他只看了一眼，眼底的血丝就瞬间炸开了。
五里外的鞑子大营动了。
万夫长率一支全副武装的前锋从五里外的营地向前平推；两万主力仍留在五里外。
三百步。
两百步！
独眼万夫长骑在那匹高大的纯种汗血马上。
他根本不顾忌城头上的破甲强弩，狂妄地让前锋停在了距离活水堡只有两百步的阵前。
这个位置已经进入破甲强弩的射程，但从低矮城墙上平射，箭矢未必能穿透双层皮甲和生铁护心镜。
万夫长那只仅剩的独眼里满是残忍的嘲弄。
他随意地扬起手里的纯金马鞭，对着活水堡的城门遥遥一指。
伴随着他的动作，鞑子本阵整齐地向两边裂开。
一个诡异的身影，骑着一匹浑身雪白的矮马，缓慢地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新上任的高阶萨满。
他身上披着繁复的兽骨法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用人头骨打磨成的惨白项链。
他手里握着一根镶嵌着巨大狼牙的枯木法杖，干瘪的脸上涂满了狰狞的黑色油彩。
萨满翻身下马。
十几个鞑子力士吃力地扛着几个巨大的黑陶罐，走到两百步的阵前。
他们粗暴地砸碎陶罐，将里面那些腥臭、泛着墨绿色幽光的毒水全部泼洒在干硬的黄土上。
新萨满癫狂地举起手里的狼牙法杖。
他光着双脚，踩在那些恶臭的毒水里。
嘴里发出刺耳、犹如夜枭啼血般的诡异咒语。
他的身体扭曲地在阵前跳动起来，每一次法杖顿地，都伴随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碰撞声。
萨满的狂欢，开始了。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跳大神。
这是一种恶毒的心理战，更是对活水堡地下水脉蛮横的物理催化。
随着萨满疯狂的跳动，活水堡城墙根底下的泥土开始发生恐怖的异变。
“咕嘟……咕嘟……”
原本被韩小川强行压制在地底深处的毒流，似乎真的被这股巫术引动了。
城墙外侧那些干涸的排水沟里，突兀地冒出了一个个黑色的毒泡。
毒泡炸裂，散发出刺鼻的尸腐恶臭，顺着狂风直接拍在城墙上守军的脸上。
“他在催毒！这老妖怪在加速毒水渗透！”老赵仅剩的右手死死抓着女墙的青砖，指甲缝里全渗出了血。
城下两百步。
独眼万夫长放肆地仰天大笑起来。
他嚣张地催动战马往前走了两步，用生硬的汉话，冲着活水堡的城头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吼。
“大明的缩头乌龟们！看见了吗！”
万夫长手里的马鞭狂妄地抽打着空气，声音里透着极致的残忍：“你们引以为傲的活泉水，现在已经变成了要你们命的烂肠毒药！这百年尸腐毒，大罗金仙来了也解不开！”
他轻蔑地看着城头上那些脸色惨白的降卒。
“不用放箭！不用攻城！”
“老子就在这里看着你们！不出两天，你们这座破城里，连一条狗都活不下来！等你们烂成了黄水，老子再进去把你们的皮全剥下来做皮靴！”
万夫长的嘲讽声在荒野上回荡，字字诛心。
活水堡内，恐慌的情绪已经被压制到了爆发的极点。
毒太阳像火炉一样炙烤着大地。
极度的干渴，加上空气中弥漫的尸腐毒气，让城里的百姓彻底撑不住了。
“扑通！”
一个体弱的老妇人翻着白眼，凄惨地昏死在滚烫的青砖上。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那些原本还在搬运碎砖的妇孺和孩子，接二连三地瘫倒在泥水里。
他们干裂的嘴唇往外渗着血丝，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干嚎。
就算有韩小川的死命令压着，那近三百名降卒的眼神也开始涣散了。
他们看着城外嚣张的鞑子，再看看城内昏厥的同胞，握着强弩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打着摆子。
憋屈。
极致的憋屈像一座生铁大山，死死压在活水堡所有人的心脏上。
韩大石站在城头最高处。
他那粗壮的双臂死死握着斩马长刀。
刀柄被他捏得嘎吱作响，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突跳动。
他看着城外那个像疯狗一样跳大神的萨满，听着万夫长恶毒的狂笑。
他看着城里那些活生生渴晕过去的街坊老小。
韩大石浑身的肌肉都在剧烈颤抖，他把后槽牙咬得鲜血直流。
“老子受不了了……”
韩大石双眼赤红，像一头被彻底逼入绝境的疯牛。
他缓慢地转过头，看着一直站在阴影里没有出声的韩小川。
“川儿！”
韩大石嘶哑的嗓音里透着狂暴的死志：“爹带重甲营跳下去！不就是两百步吗！爹就算被他们射成刺猬，也得把那个装神弄鬼的老妖怪劈成两半！爹咽不下这口窝囊气啊！”
只要韩小川点一个头，韩大石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带着人冲出城墙，跟那帮鞑子同归于尽。
但韩小川没有点头。
他光着两只干瘦的小脚丫，安静地站在城墙内侧的台阶上。
城外的嘲讽声震天动地，城内的哭嚎声凄惨无比。
韩小川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也没有半点被羞辱的暴躁。
他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冷酷地屏蔽了外面所有的喧嚣。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城外那两万鞑子一眼。
韩小川缓慢地转过身。
他踩着滚烫的黄土，一步一步走到活水堡最中央那片刚刚清理出来的空地上。
那里，老兵们按照他的死命令，粗暴地砸开了青砖地面，硬生生往下挖出了三个连在一起的巨大深坑。
每个深坑都足有两人深，呈现出规整的漏斗状。
三个深坑底部的引水沟依次相连，最后一个池子的出水口才通向活水堡内部的饮水暗渠。
韩小川停在第一个深坑边缘。
他低下头，仔细地检查着坑底的夯土结构。
老杨和老赵带着几百个气喘吁吁的降卒，吃力地扛着几十个沉重的麻袋跑了过来。
麻袋里装满了刚刚砸碎的黑木炭和筛过的最粗黄沙。
“小主公！炭和沙子全弄来了！”老赵仅剩的右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急得声音都在发飘，“外头那帮狗鞑子都要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了！咱们到底要干啥！”
韩小川平静地抬起头。
他看着这三个庞大的过滤深坑，干瘦的胸膛缓慢地起伏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毒气的燥热空气。
韩小川猛地转过身，干瘦的小手果断地指向那三个大坑，清脆的声音在压抑的活水堡内轰然炸响。
“把木炭和黄沙，全倒进去！”
“一层夹一层，给我死死地夯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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