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你寻到雪胆草了？
秦烈正在教顾明棠的，正是宫中赏花宴与裴鹤清角抵时使用过的那套拳法。
他还记得，那日小丫头看得大呼过瘾，缠着让他往后教她。
她也许只是随口一提，可他心里一直记着。
是以，午膳用过不久，秦烈便提出带她去自己的私人演武场，亲自教她那套拳法。
顾明棠一听，果然眼睛一亮。
随后欢天喜地地跟着他过来了。
此时的演武场上，秦烈正立在顾明棠身后。
他身形高大挺拔，两人站一块时，他的下巴刚好可以磕到她的头顶。
秦烈一只铁臂虚虚地环过顾明棠纤细的腰身，另一只宽厚粗糙的大掌，则严严实实地包裹住她紧握的小拳头。
这架势，分明是借着教习之名，行偷香窃玉之实。
“沉肩，出拳时莫要使用蛮力。”
“腰先发力，对，就是这样。”
男人低沉沙哑的嗓音贴着顾明棠的耳廓，热气一阵阵拂上她的耳根。
偏生顾明棠在武学上一向是个实心眼，丝毫没有察觉出身后这头恶狼的险恶用心。
只顾着凝神屏息，顺着他的力道一点点校准姿势。
她虽然骑马射箭颇有些本领，可近身肉搏到底欠了些火候。
如今有秦烈这个沙场上拼杀出来的师傅手把手教习，她自是恨不得将他的本事全部学成自己的。
不远处，一名小厮匆匆寻了过来。
方踏进演武场，瞧见自家主子正将未来少夫人圈在怀里耳鬓厮磨，小厮脚步猛地一顿。
他实在不敢上前打扰主子的好事。
可外头候着的裴大人亦是主子的好友，更不敢怠慢。
小厮天人交战了半晌，终是硬着头皮凑上前，压低了嗓音禀道：
“公子，裴大人登门了。”
秦烈恍若未闻，只专心握着少女的拳头，推拳收臂，不曾停顿半分。
反倒是顾明棠听见了动静，骤然收了拳。
她毫无预兆地原地猛地一转身——
两人本就贴得极近，近乎严丝合缝。
她这一转，垂在身侧的手背猝不及防擦过男人小腹下某处坚硬滚烫的地方！
身后的男人立时闷哼一声，整个人瞬间绷紧，呼吸骤然粗重灼热了几分。
顾明棠吓了一跳，下意识关心道：“你怎么了？”
话音落，她脑子里灵光一闪，脸色腾地一变。
本能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双手高高举起，一脸无辜地急声撇清：
“可跟我没关系啊！你自己贴上来的！”
小丫头闯了祸第一时间只想着赖账。
秦烈又好气又好笑。
他闭了闭眼，深吸了两口气，才勉强压下小腹处窜起的那股邪火。
再睁眼时，一双浓眉沉沉压下，长臂一伸，一把将顾明棠企图逃跑的手腕拽了回来。
“躲什么！”
他没好气地低喝一声，粗粝的五指强势地挤进她的指缝，直到与她十指交握在一起。
这才冷着脸转身，对着那个小厮沉声问道：
“裴鹤清在何处？”
“回公子，裴大人正在前院凉亭等候。”
*
前院凉亭内。
裴鹤清独坐亭中，隔着一道长长的九曲回廊，远远便瞧见秦烈正同定远侯府的顾大小姐并肩走来。
这位顾大小姐，他是略有耳闻的。
她是赵明珠的闺中密友，两人在京中是出了名的狼狈为奸、恣意妄为。
不多时，两人并肩踏入凉亭。
待走得近了，裴鹤清的目光不经意便看到两人交握在一处的手——准确来说，是秦烈单方面紧紧握着顾明棠的手。
他的爱意炽热滚烫，裹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坦坦荡荡地昭显于人前。
裴鹤清怔怔看着，心底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迷茫。
他想不通。
秦烈刚烈正直，顾明棠骄纵顽劣，性情截然相反的两个人，究竟是如何走到一起的？
私底下，顾明棠是不是也像赵明珠那样，仗着对方的包容，一次次欺骗、折辱秦烈？
若真是如此，那秦烈呢？
他会毫无底线地原谅她吗？
裴鹤清的视线停留在两人紧密相贴的手臂上，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中微微蜷缩。
他生性凉薄，自幼在泥泞与冷眼中求生，不懂得如何去爱。
可他忍不住去想，若是连秦烈这般铁骨铮铮的男儿，都能对心上人做到如此地步……那他是不是也该学着放低姿态，尽可能地去包容、去忍耐？
或许唯有如此，一桩婚姻才能求得圆满。
自那日清晨的不欢而散，他已有三四日未曾见过赵明珠了。
如今想来，不过是一碗避子药罢了，她既还不愿替他生儿育女，他又何必非要在此时同她置气、说出那般重话？
她自小金尊玉贵、骄纵任性，他又不是第一次知道。
何苦同她计较？
“裴兄前来，有失远迎。”
秦烈浑厚爽朗的声音骤然响起，将裴鹤清从怔忡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裴鹤清神色微敛，当即起身拱手：
“是裴某贸然登门，打扰秦兄了。”
裴鹤清抬眸。
望着面前举止亲昵的两人，心头莫名泛起一丝苦涩。
他知晓自己来得不是时候，便也不欲久留，从袖中取出一册装帧雅致的经书，双手奉上：
“前次曾许诺要为秦老夫人手抄一卷佛经，今日特来奉上，恭贺老太君六旬寿辰，聊表晚辈一片寸心。”
秦烈不由一怔。
他早把这茬事儿忘到了九霄云外。
原以为当初自己婉拒了裴鹤清求取雪胆草的请求后，这句场面上的客套话便算是揭过了。
未曾想裴鹤清非但记在心上，还真的亲手抄了一整卷。
他果真是一个一诺千金的君子！
裴鹤清的一手好字，那可是连圣上都曾亲口称赞过的。
自他高中探花后，京中各大书肆皆高价售卖他昔日的墨宝，据说，他早年的一册手抄本，如今已被炒到了百两白银的天价。
秦烈接过经册，只觉掌心沉甸甸的。
这厚厚一卷经文，也不知裴鹤清熬了多少个夜才得以写就。
秦烈心头一热，看向他的眸中不由多了几分真切的敬重。
他终于松开顾明棠的手。
翻开经书，宣纸之上字迹瘦劲峭拔，锋芒内敛。
好字！
“裴兄这一手字当真绝妙！祖母若是见了必定欢喜得紧，何不随我去前厅见见祖母？她老人家定想当面谢过你这份厚礼。”
“不必了，秦老夫人眼下想来已经歇下了，裴某便不去打扰了。”
裴鹤清说完，目光又一次看向面前并肩站立的两人。
一个英武挺拔如苍松，一个飒爽明艳若红梅。
端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越看，心底那处便越是空洞。
他匆匆拱手：“裴某家中尚有琐事待办，今日多有叨扰，这便告辞了。”
话音未落，他脚尖一转，竟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此地。
秦烈连忙拉着顾明棠快步跟了上去：“裴兄何必走得这般急？晚膳我在望江楼设了席面，你与五公主大婚在即，不若将公主也请出来，咱们一道聚聚！”
秦烈看了一眼身侧的顾明棠，想着她与五公主素来交好，如今两家皆是喜事将近，四个年轻人凑在一处成双入对、把酒言欢，岂不热闹？
然而，裴鹤清听到这番好意，面上却不见半分喜色。
甚至连脚下的步子，都略显仓皇地加快了几分。
成双入对？
秦烈与顾明棠之间，青梅竹马，两家更是自幼便定了婚约。
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携手并肩，可以毫无顾忌地向世人展露彼此的在意。
可他和赵明珠呢？
他们之间，没有哪时哪刻，存在过爱意。
一个高高在上、肆意玩弄；一个卑微如泥、任其摆布。
他不过是赵明珠用来满足她那恶劣、扭曲心性的玩物罢了。
一想到方才在凉亭里，自己竟还天真地幻想，裴鹤清唇角便忍不住溢出一丝冰冷的自嘲。
他骨子里当真犯贱。
“对了，裴兄，令堂的病体近来可大安了？”
秦烈突然问道。
前次雪胆草一事，秦烈虽没能帮上忙，但到底挂念着好友母亲的病情，想着若还有别的能出力之处，定要帮衬一二。
裴鹤清收敛心绪，温声道：“多谢秦兄挂怀，家母服了药，身子已大有起色了。”
秦烈脚步微顿，讶然侧目：“你寻到雪胆草了？”
“是，侥幸得了一株。”
此言一出，秦烈浓眉猛地一挑。
连日来盘桓在他脑海中、百思不得其解的一团乱麻，仿佛在这一刹那骤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雪胆草乃是罕见的奇药，据他所知，放眼整个京城，除去宫中，便只有他祖母私库里珍藏的那一株。
上个月，明棠潜入秦府拿走了那株雪胆草；
紧接着，裴鹤清便“侥幸”得了一株救命的雪胆草……
可明棠与裴鹤清素无交集，她为何要冒险去帮裴鹤清？
两根绷紧的弦在脑海中剧烈碰撞，却偏偏还差了最关键的一环迟迟搭不上。
秦烈拧着眉苦思了片刻，始终不得其解。
直到——
“赵小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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