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潜伏
“说吧，你有什么问题？”
走出十来步，姜映姝停下，问道。
秦烈收敛神色，肃然抱拳，压低声音问道：
“殿下不惜豪掷十万两白银，信中虽未曾提及缘由，但显而易见，殿下全是为了裴兄才如此大费周章。既是为了裴兄，为何却严令末将绝不可将此事透露？”
秦烈想起近日偶遇裴鹤清时，那个本就有些清冷的男子，成婚已有多日，眉宇间却不见丝毫新婚的温存，反而愈发冷寂的模样——
不禁在心底替他感慨。
本以为两人是貌合神离。
可那日，他收到五公主的密信，打开一看，瞧着却不像是这么回事。
五公主她，分明是极在意裴兄的。
饶是富埒王侯如她，十万两白银依旧不是个小数目。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可勇夫也未必可以成事。
这十万两，到最后，很有可能就打了水漂。
可信上却说，十万两用完，尽可提前告知，还会有下一个十万两，下下个十万两。
如此一掷千金的大手笔，五公主当真就不在意么？
想来想去，定是裴兄自己犯了读书人小心眼的毛病，钻了牛角尖！
他很想私下里开导开导裴兄。
可他嘴皮子笨，万一说漏了嘴，辜负了五公主的一番叮嘱，明棠定要为了她这个好姐妹出气，恐怕十天半个月不理睬他，也是有可能的。
因此，既然不能当面告知裴兄，他就只能在五公主这里下下功夫了。
姜映姝不知他心里这些缜密的思考，更不知其中的百转千回，只遥遥望着远处席间那抹清隽挺拔的天青色背影，淡淡反问：
“那本宫且问你，本宫托你办的这件事，你眼下可有十成的把握，保证一定能办成？”
秦烈是个实诚的人，略一思忖，便如实摇头道：
“此事风险极大，不能走明路，路途十分艰险，末将不敢夸下海口说一定能成。”
“这不就是了。”
姜映姝摊了摊手，语气理所当然地道：
“连你都不敢保证一定能办成的事，何必让他提前知道了白白高兴一场？万一最后没办成，岂不是叫他空欢喜一场，徒增失望？”
话音落下，对面的秦烈猛地一怔。
紧接着，那双素来冷毅深邃的虎目之中，竟浮现出恍然大悟的钦佩之色！
原来如此！
爱护一人，竟是要做到这般设身处地、润物细无声的境地！
宁可自己背负冷漠的误解，也绝不让对方承受半点无妄的失落！
想到自己平日里的横冲直撞，秦烈心头不禁有些惶恐，当即对着姜映姝深深一揖，诚恳无比地说道：
“殿下待驸马一片苦心，思虑深远，秦某今日受教了！”
姜映姝：“……？”
看着眼前一脸“悟了、学到了”的秦校尉，姜映姝一时有些无语凝噎。
不是，她哪里是在教他什么哄妻之道了？
她方才那番话，纯粹就是随意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罢了！
哪有他脑补出来的那么多弯弯绕绕、情深似海？
况且，她的这个做法，实在算不上什么正面教材，万一这呆子真照猫画虎地学了去用在明棠身上，那还了得？
思及此，她赶忙补充道：
“我和裴鹤清情况特殊，但你和明棠可不一样。明棠那般直爽赤诚的性子，最恨旁人瞒她骗她，若你学本宫这般遮遮掩掩、扭扭捏捏，反而要坏事的。”
话音落下，秦烈虎目又是一亮，恍然大悟地再度抱拳，郑重道谢：
“多谢殿下提点！末将谨记在心！”
姜映姝：……
*
申时末，斜阳将西山染成了一片金红。
山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高昂嘹亮的号角声。
紧接着，马蹄声如闷雷般由远及近，大地随之震颤。
“回来了！两位殿下和诸位公子们回来了！”
看台上一声欢呼。
原本在席间闲话煮茶的众人纷纷起身，齐齐走到看台边缘极目远眺。
只见漫天秋色之中，太子赵元祈与三皇子赵元璟一马当先，并骑冲出山林！
随行的数十名亲卫与皇家猎手紧随其后。
马背上、猎车上，堆满了赤狐、野猪等各种猎物。
甚至还有一头体型硕大的金钱豹！
端的是满载而归、声势浩大！
骑到近前，赵元祈抬臂一勒缰绳，身后众人纷纷勒马停步。
兄弟二人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上高台，齐齐向高坐龙椅的赵承钧抱拳复命。
此时的赵元璟，连日来郁结在眉宇间的阴霾早就一扫而空，整个人器宇轩昂；
而赵元祈更是眸光湛然，气度沉稳又意气风发，尽显年轻储君之风范！
待御前内侍清点好猎物，随着礼官一声高声唱报：
“太子赵元祈猎得金钱豹一头、野猪并赤狐等二十八只，居首功！三皇子赵元璟猎得野猪两头、麋鹿并锦鸡等二十二只，居次席！”
众人齐齐喝彩。
赵元璟更是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方才皇兄在马上挽弓射豹之风姿，他犹记在心。
身为他的弟弟，他格外自豪。
赵元璟忍不住朝他的父皇抱拳道：
“父皇，皇兄今日箭无虚发，连那林中最是迅捷的金钱豹都被皇兄一箭穿喉！臣弟甘拜下风！”
赵元祈看了一眼真诚坦荡的三弟，心头不禁一暖，亦拱手道：
“父皇莫听三弟夸大，若非三弟在侧策应合围，儿臣断不能如此轻易得手。”
高台之上，赵承钧看着底下兄友弟恭、满载而归的两个儿子，又看了看阶下堆成小山般的猎物，面上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只抚掌大笑，连道了三声“好”字！
“太子仁厚勇毅，老三亦不失谋略！今日秋猎大获全胜，传朕旨意，今夜行宫大摆篝火鹿鸣宴，朕与众卿不醉不归！”
“陛下万岁！”
校场上下，顿时欢声雷动。
*
夜宴上，自当欢声笑语、觥筹交错。
一直持续到戌时末，赵承钧才扶着额头离席。
赵元祈与赵元璟平日里为避嫌多是保持距离，今日秋猎，白日尽兴，夜宴上自当举杯痛饮。
二人一直喝到亥时中，才被各自的侍卫扶回了各自的院子。
众人才先后散去。
秋风萧瑟，院落间的宫灯在夜色里摇曳不定。
行宫正中左侧的院落里，姜映姝已经洗漱完毕，正披着一件薄衫坐在桂花树下，抬头望着天边的一轮满月。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
“咚、咚。”
门外传来两声极轻的叩门声。
“进。”
姜映姝收回目光。
院门推开，陈九一身利落的夜行黑衣，悄无声息地步入，单膝抱拳道：
“殿下，有何吩咐？”
姜映姝看向太子所在的院落方向，此时那边一片寂静。
“陈九，你现在去东宫所住的紫宸院外，在侧门处寻一处隐蔽的暗角蹲守着。记住，今夜之事务必保密，绝不可让任何人察觉你的行踪。”
她顿了顿，眸光微冷：
“若有人今夜潜入紫宸院行刺太子，你不必急着露面，只管看准时机，在那些人逃跑的时候抓两个活口。”
姜映姝徐徐说道，声音在秋日的微风里，格外平稳森寒，陈九只觉不寒而栗。
“抓到人后，你也不必带到本宫面前，立刻带去后山隐蔽处想办法撬开他的嘴，记住，幕后之人不是靖安侯府，就是定国公府。拿到口供后，你把人交到兵部尚书公孙大人那里，他自是知道该怎么做。”
陈九闻言有些不解。
今夜行宫内外由金吾卫把守得如铁桶一般，风平浪静。
他实在想不通殿下为何会有这般部署。
但他向来恪守本分，从不多嘴过问主子的决断，当即利落抱拳道：
“是，属下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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