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哪里出了岔子
裴鹤清与周放转身疾追上去。
前方孙骁扛着姜映姝，同他的四个手下东逃西窜，借着行宫内曲折蜿蜒的小径与斑驳阴暗的树影，一路朝着后山的方向狂奔。
他们身后，主仆二人始终紧咬不放。
周放紧跟在裴鹤清身后，额角已是大汗淋漓。
他万万没料到，这位瞧着清贵文弱的驸马，竟能跑出这般快的速度。
不仅他心惊，前头狂奔的孙骁亦在腹中破口大骂。
身后这小白脸，瞧着跟个风吹就倒的病秧子似的，他娘的跑起来怎的像条疯狗一样紧咬着不放？
再这么追下去，叫他如何去后山完成四公主交代的差事？
又是一个急拐，前方几道黑影一头扎进了园子深处的假山群内。
裴鹤清脚步微顿，眉心紧蹙。
眼前怪石嶙峋、黑影重重，惨淡的月色被高耸的太湖石切割得支离破碎，一时间竟分不清那伙人藏在了哪一处石穴暗影之中。
“裴兄，你们在找什么？”
斜刺里的小径上迎面走来两人。
正是方才趁着月色去林间夜猎、此刻正并肩折返的秦烈与顾明棠。
顾明棠手里拎着一把轻巧的角弓，身旁的秦烈肩背上还挂着几只刚猎来的野兔山鸡。
见裴鹤清和周放立在岔路口四下张望，气息急促，秦烈顿感不妙，大步走上前沉声问道：
“可是出了何事？”
裴鹤清目光仍旧死死搜寻着方才黑影消失的假山缝隙，急声回道：
“前头有贼人！”
话音未落，远处的假山石隙间一道黑影一晃而过。
恰逢廊下灯笼随风摇晃，昏黄的微光掠过石壁，裴鹤清眼底一点莹白微光一闪而逝。
他记得清楚，今日赵明珠穿的那双绣鞋鞋尖上，各缀了一颗龙眼大小的浑圆东珠！
裴鹤清呼吸几近停滞，袖中修长的指骨攥得泛白，声音冷厉如铁：
“他们掳走了赵明珠！追！”
话落，他便带着周放疾掠而去。
秦烈脸色骤变，当即扔掉身上的猎物，吹响腰间的铜哨，同顾明棠一道追了上去。
铜哨声刺破夜空，前头逃窜的孙骁已被逼到了绝境。
眼看着四面八方的侍卫循声包抄过来，这会儿再去后山无异于自寻死路！
“你们俩，去那边引开他们！你们两个跟我走！”
孙骁眼底闪过一丝狠辣，当即卖掉两名手下往东侧岔路跑去吸引追兵，自己则脚尖一转，带着剩下两人钻进了另一条暗巷。
借着夜色与重重院落的遮掩，孙骁七拐八绕，很快便甩开了身后的围堵。
一路疾奔至行宫西侧，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座僻静的院落。
他认得这里——
这是四公主赵令仪住的院子！
原本事成之后，他便是要来此处找这位主顾，结算剩下那四千两余银的！
*
一炷香之前，西侧偏院的屋内。
窗门紧闭，案头一盏昏黄宫灯静静燃着，将人影拉得狭长而又扭曲。
此处离太子院落极远，外头的喊杀声再如何惊天动地，传到这里，也只余下一点隐隐约约、闷雷般的声响。
早在随驾来行宫之前，赵令仪便特意知会了尚宫局，称自己大病初愈，恐过了病气给父皇母后，遂让安排了这么一座最偏远的院子。
此刻，她端坐在桌前，微凉的指尖一下下摩挲着素帕，屏息听着远处的动静。
外头的嘈杂声渐渐小了下去。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
“采薇。”
闻声，守在门外的采薇推门进屋。
“本宫有些心慌，你去太子院落那边，务必帮我找到小侯爷。”
顿了顿，赵令仪指尖骤然收紧，将软缎帕子捏出了深深的褶印：
“就说本宫方才在外头撞见一伙山匪把五公主掳到后山的方向去了，本宫欲上前施救，却被那些恶匪推搡伤到了。”
说完，她抬眼看向采薇，尾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微颤：
“一字不差，务必照着本宫的话说。”
“是。”
采薇福身，正欲退下。
“等等！”
赵令仪忽然叫住她，语调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待对上采薇惊愕的目光，她又缓缓垂下眼睫，刻意咬得失了血色的下唇微微颤动，声音轻得透出几分落寞：
“若是小侯爷公务缠身不肯来，也不必强求……就随他去吧。”
采薇满眼心疼地看向自家主子。
只见烛火下的女子双肩微缩，一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里盛满了惊惶与无助，活脱脱一株被夜雨催折的娇弱梨花。
看着主子这般模样，采薇替她委屈得不行。
小侯爷是公主名正言顺的夫君，今夜行宫大乱，喊他回来照看一二本就是天经地义，何至于这般战战兢兢、低声下气？
可公主既然这么吩咐了，她也只能领命照做。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
见她迟迟未动，赵令仪仅存的耐性彻底告罄，秀眉紧拢，声音里的焦躁与颤意再也掩饰不住。
采薇不敢再耽搁，赶忙应了一声，匆匆推门离去。
房门“吱呀”一声重新合拢。
赵令仪枯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冷汗渗出掌心，浸湿了锦帕。
惨淡的月光越过窗棂，斜斜打在她半边清丽的脸庞上。
那双素日里清润无波的桃花眼，此刻褪去了所有温婉的伪装，只余下一片幽暗阴沉。
青蛇蛰伏于腐叶之下，只为在猎物露头之际，给出致命一击。
她只盼着时间能过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偏生长夜冗慢，慢到连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格外漫长。
终于，院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是采薇回来了？
赵令仪呼吸一促，攥着帕子的指尖克制不住地发抖。
她竖起耳朵凝神细听，却只听出院门外的脚步声急促而又沉重，杂乱交错。
怎么不止一个人？
难不成崔湛当真跟着采薇回来看她了？
不、不可能！绝不可能！
那个眼里心里只有赵明珠的蠢货，听到赵明珠被山匪掳走，此刻便是太子危急，也该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往后山赶去才对！
思索间，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头“砰”的一声一脚踹开！
赵令仪骇然抬头。
几道蒙着黑巾的高大身影挟着一身刺骨寒气闯了进来！
本就不算宽敞的寝屋，被几条大汉堵得密不透风，连空气都变得逼仄起来。
赵令仪一双桃花眼怔愣在原地，下意识一把抓紧胸前的衣襟——她自幼恪守闺阁礼教，何曾见过外男夜闯寝房的阵仗。
惊惧之下，眼底更翻涌起一阵阵羞愤与嫌恶。
为首的孙骁满头大汗，进门便一把将肩头上昏睡了一路的姜映姝扔在脚边。
一抬眼，便对上了四公主赵令仪那副花容失色的模样。
原来这位主顾，也并非他先前以为的那般深不可测、手腕通天！
哪里是什么运筹帷幄的狠角色，不过是个只敢在背地里使阴招的深闺妇人！
既是个软柿子，那便更好拿捏了！
孙骁嗤笑一声，大步上前，手里的钢刀直接架在了赵令仪雪白纤细的脖颈上！
“啊——！”
赵令仪吓得抬起双拳，浑身剧烈发抖，脸色刷地惨白如纸。
她拼命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声音抖得不成调：
“孙、孙当家，你不是应该把人带到后山去吗？！”
“上个屁的山！”
孙骁双目赤红，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压低嗓音狞声道：
“你不是说今夜行宫的侍卫全都被引开了吗？！现在去后山的路他娘的全被侍卫堵死了！老子折了两个弟兄才跑出来，这差事黄了可怪不得老子！少废话，赶紧把剩下的四千两银票拿出来！”
冰凉的刀身贴着脖颈上脆弱的血脉，赵令仪浑身发颤，连上下牙齿都开始咯咯打颤。
她强压着灭顶的寒意，脑子里飞快盘算着。
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
今夜行宫的防卫兵力此刻明明都在太子那边，剩下的不过是些四散奔逃的王公大臣与内眷宫人！
追兵？哪来的追兵？！
行宫的禁军全在崔湛手里，可崔湛那边，她方才才让采薇去报信……
不对，等等！
眼下想这些还有什么用！
窗纸上已隐约映出几道摇晃的火把亮影，杂沓的脚步声正顺着巷道朝着她的院子涌过来。
用不了多久，外头搜捕的人便会察觉到异常，闯进她这处院落！
若是孙骁当场被擒，这毫无道义的亡命之徒狗急跳墙之下，定会当众把她买凶的事抖落出去！
到那时，她就全完了！
“别、别杀我……”
赵令仪五指死死抠着桌沿，吓得魂飞魄散，脑中一片空白。
绝望之中，她下意识抬眼望向虚空——
那里今日一整日都空空荡荡，不曾弹出只言片语，更别提那能指点迷津的紫边文字了。
难道她耗尽心机筹谋一场，今日当真要满盘皆输了吗？！
“发什么愣！还不快拿钱！”
孙骁见刀下的女人非但不去取银票，反而抬着头直勾勾地对着空气发呆，不由得戾气横生！
手中钢刀猛地往里一送，锋利的刃口压陷进她娇嫩的皮肉，立时割破表皮，沁出一线刺目的血珠！
脖颈处传来尖锐的刺痛。
他居然来真的！
赵令仪只觉得胸腔里的跳动一路冲到了嗓子眼，几乎要冲破喉咙蹦出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在死亡的阴影与压不住的恐惧里慌忙回过神来，连声颤道：
“我给！我这就给你拿……”
她抖着手，刚要转身去取匣子里的银票，突然——
原本空无一物的半空中，缓缓飘过了一段紫边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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