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天赐良机
后山断崖之上，夜风呼啸。
头顶皓月当空，万里无星辰。
脚下绝壁千尺，深谷无回音。
孙骁一行人，已退至绝路。
两名手下一左一右，将明晃晃的钢刀分别架在赵令仪与姜映姝的颈间。
而在他们对面数丈之外，裴鹤清、周放、秦烈、顾明棠，带着几十名侍卫步步紧逼，直至被孙骁喝止。
众人僵持不下。
跳跃的火光映在裴鹤清清冷如霜的侧脸上，他站在最前方，目光锁在崖边那抹鹅黄身影上。
她双目紧闭，双颊透出几分不正常的酡红。
裴鹤清的心跟着揪起，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唤道：
“赵明珠！快醒醒！”
低沉微哑的嗓音穿透呼啸山风，如暮鼓晨钟般撞上耳膜。
一直昏沉的姜映姝羽睫微颤，被他这一声喊得悠悠转醒。
那双圆润的杏眼茫然睁开，眼底还带着初醒的懵懂与恍惚。
恰在此时，后方马蹄声急促破空而来，一身玄甲的崔湛带着禁军疾驰赶至，翻身下马汇入人群。
姜映姝看着眼前这番剑拔弩张的阵仗，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黑白分明的眼珠缓缓转动，只见头顶孤月高悬，四周空旷得可怕，连凛冽山风都是从脚底深处倒灌上来的，吹得她裙裾翻飞。
身后便是万丈深渊！
姜映姝心头一跳，又转头看向身旁同样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的赵令仪——
不是吧……
该不会要上演古早虐文里最经典、最老掉牙的悬崖二选一桥段吧？
她正想着，仿佛是为了印证她心中所想一般，孙骁忽然扯着嗓子狞笑怒喝：
“都给老子站住！谁敢再往前一步，老子立刻要了她们的命！”
话音落，一阵疾风卷过崖顶，吹得他脸上的黑布面巾滑落寸许，露出大半张脸。
周放神色微变，压低声音惊呼道：
“驸马！这人居然是……”
不仅是他，裴鹤清也在面巾滑落的同时认出了那张脸。
孙骁！
竟然是他！
前些日子，他曾在公主府的侧门碰见过这个男人。
当时周放同他说，这孙骁是赵明珠的旧相识，那番入府，是赵明珠有意照拂他。
方才院中那股挥之不去的熟悉感，此刻终是对上了。
原来如此。
裴鹤清于袖中攥紧的手指松了几分。
原本高高悬在心口的巨石，随着那方面巾滑落，也稳稳落了地。
既是旧相识，想来，她应是无事的。
可赵明珠她，今日此举，实在是胡闹！
她究竟想做什么？！
今夜这一出，她特意让昔日旧识伪装成山匪，配合她演一场如此兴师动众的劫持，究竟有何目的？
难不成又是刻意设下、用来玩弄他的把戏？
荒谬，实在是荒谬！
裴鹤清心绪翻涌，而他正对面，孙骁见眼前近百名朝廷侍卫被自己三人逼得投鼠忌器、寸步难行，气焰更是嚣张。
“你！”
他手中大刀一横，遥遥指向裴鹤清，刀锋银光闪过，映得他眉骨上那道寸长的刀疤凶相毕露。
“你来选一个！老子今天也不赶尽杀绝，咱们身后这绳索吃不住重，带不走两个。你立刻在两位公主里挑一个！你选谁，老子就放了谁。至于没被选中的那个……”
说到这，他突然拉长了音调，恶意森然：
“就只能去崖底下喂狼了！”
此言一出，崖顶之上，只余秋风瑟瑟。
崔湛额角青筋暴起，满身血煞气未退，目光自始至终都钉在姜映姝身上。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对着身旁的裴鹤清嘶吼道：
“还愣着做什么，选赵明珠啊！”
他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毫无顾忌地喊出了赵明珠的名字。
这所有人里，自然也包括此时正被一把钢刀架在脖子上的赵令仪。
众人不禁向四公主投去或同情、或怜悯的目光。
唯独赵令仪，似早有所料一般，唇角忽地溢出一抹讥笑。
她的好夫君，生死关头，居然毫不犹豫地牺牲掉自己的发妻，只为了护住别人的妻子！
可笑！可笑至极！
原本藏在心底的最后一丝犹豫与不安，顷刻间烟消云散。
那双桃花眼底，再无半分怯懦动摇，只余下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
不过，他崔湛又有什么资格做选择？
赵令仪敛去唇边的冷意，转过头，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
她看向对面的裴鹤清，柔软的嗓音凄凄楚楚，泪落如珠地哀求道：
“裴大人！我替你母亲寻得了救命良药，你先前亲口允诺过，可以答应本宫一个要求……今日这话，可还作数？”
一字一句，如泣如诉：
“若还作数，我要你今日选我！”
凄切哀婉的哭求声顺着夜风传遍崖顶。
悬崖之上，众人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着裴鹤清的答案。
可眼前这位驸马爷，却显然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
一边是救母恩情，一边是夫妻名分。
这位素来风光霁月的裴大人，究竟该如何抉择？
殊不知，此刻的裴鹤清，目光只冷冷锁在眼前的赵明珠身上。
他实在厌倦了陪她玩这等无聊的把戏。
只要她肯适可而止，今夜之事他大可当做从未发生过，甚至可以替她料理余下的首尾。
无非是递上几封请罪的奏疏，陛下若是问责起来，他作为她的夫君，自可尽数替她挡下。
可恼人的是，眼前的女人非但没有收敛，居然还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她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姜映姝此时确实在争分夺秒地盘算着。
“系统系统，若是因为裴鹤清选了别人，我被山匪推下悬崖摔死了，这算是被他害死吗？我能顺利回到现实吗？”
【算的，可以顺利回到现实世界。】
系统几乎是立刻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姜映姝眼底瞬间亮起隐秘的光彩！
天赐良机啊！
她当即扬起下巴，迎着呼啸刺骨的秋风，用一贯骄纵刻薄的语调冷笑出声：
“裴鹤清，你还愣着做什么？你忘了我对你做过什么吗？四姐姐对你有大恩情，你选她啊！”
她这番“幡然悔悟”又“舍己为人”的话，令在场众人听之无不动容。
可落在裴鹤清耳里，只更加证实了他方才的猜测——
她定是在做戏！
夜风吹起，裴鹤清静静地站在火光与夜色的交界处，墨发凌乱地扫过鼻尖。
他看着崖边那个哪怕被刀架在脖子上、仍旧仰着下巴冲他挑衅的女子。
赵明珠素来刻薄无情、骄纵任性。
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她会变得这般深明大义、宽厚仁善。
饶是她如何激将，裴鹤清也不愿顺着她的心意，陪她把这出胡闹的戏码唱下去。
一双狭长的凤眸里，方才因一路狂奔而翻涌的血丝早已散去，眼尾处的猩红也淡得几乎看不见。
原本欲将孙骁焚烧殆尽的眼神，此刻只余一片寒潭般的冰冷。
裴鹤清看着姜映姝，几乎是低吼出声：
“赵明珠，你闹够了没有？！”
然而，他话音刚落，孙骁便暗中给手下使了个眼色，遂厉声喝道：
“少废话！裴大人既然磨磨蹭蹭不肯选，那老子今日便先送四公主上路！”
随着他一记狠厉的眼神投去，架在赵令仪脖颈上的钢刀往下一压！
锋利的刀刃立时割破娇嫩的皮肉，本已结痂的伤口上，涌出一片刺目的鲜红！
“啊——！”赵令仪凄厉尖叫出声。
裴鹤清呼吸骤停，狭长的凤眸蓦地睁大！
赵明珠竟来真的？！
他本以为，她只是骄纵跋扈，行事虽恶毒，却不至于真的闹出人命！
若是今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四公主当真死在了她找来的人手里，便是皇上与皇后娘娘再偏宠她，她也断然逃不过残害皇姐的滔天大罪！
他决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背上人命！
“住手！”
一念及此，裴鹤清袖中的指骨收紧，赶在刀锋再进分毫之前，高声喝道：
“我选四公主！”
话落，裴鹤清定定看着姜映姝，不错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丝神情。
那双冷冽沉静的凤眸，仿佛在无声地对她说：
赵明珠，我已经顺着你的心意选完了。
这出胡闹的把戏，总该收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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