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明月般、断壁般
众所周知，小说里的悬崖都是摔不死的。
但为何没摔死，姜映姝就没什么印象了。
她只记得在晕过去之前，自己被裴鹤清锁在怀里，鼻尖抵着他宽阔又坚硬饱满的胸膛。
窒息比疼痛来得更快，不过瞬息工夫，意识便有些模糊了。
再睁眼时，两人在一个山洞里。
神思尚且混沌，痛楚便先一步袭来。
她是疼醒的。
身上火辣辣的，到处都是摔下来时刮擦出的皮肉伤。
但似乎仅此而已，姜映姝试着活动了一下四肢，抬起放下均是无碍。
她又转了转脖子。
嗯，灵活得很。
她不禁有些不可思议，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即便是侥幸，身上也该快要散架才对。
可她竟只觉得些酸痛，没有更严重的伤。
不可能，除非——
思及此，姜映姝撑地起身，看向躺在旁边的裴鹤清。
她能好端端的，定是他拿身体护住了她。
那他呢？
怕是早已五脏俱裂，撑不过今夜了！
“裴鹤清，你醒醒！”
男人双目依旧紧闭，呼吸微弱，清隽的面庞毫无血色，连泛白的薄唇都在微微颤抖。
情急之下，姜映姝一下一下拍打着男人尚算完好的侧脸。
其他地方，她碰都不敢碰。
“裴鹤清，你快醒醒！别睡了！”
体内似有初春破土的藤蔓，正顺着四肢百骸悄然乱窜。
可姜映姝只感觉浑身的血液冰冷。
她不知道裴鹤清受了什么伤，只能从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和紧蹙的眉心中，感受到他正在面临的巨大痛苦。
心头一阵没来由的恐慌。
从前怕他死，有一部分是因为他若死了，她的任务便算失败，她也得跟着死在这个世界。
可此时此刻，姜映姝全都顾不上了。
她只是单纯地不想他死。
此时的害怕，纯粹。
眼角滑落的眼泪，同样纯粹。
姜映姝哭得不能自抑。
若是真的要死在这个副本里，若是早知结局如此……
她还没向他问出那个问题。
一个她从小到大，都在渴望着的、暗暗期盼着的、用坚强伪装着的，却从未敢问出口的问题。
泪水滴落男人的脸颊，裴鹤清深邃的眉眼，清瘦的面庞，在姜映姝的眼中一点点模糊下去。
直至看不清楚。
哭到后来，连双耳都跟着嗡鸣起来，外界的声响仿佛隔了一层深水。
耳边似乎传来悉悉簌簌的声响，也被她的哭声掩盖下去。
姜映姝自顾自地被一阵悲伤笼罩着。
细嫩哭红的眼尾处，有一截骨节分明的微凉指尖轻柔滑过。
姜映姝抬起一双水润杏眸。
哭声先一步停止，泪水挂在长睫上，欲坠不坠。
“殿下别哭了，臣在，你不会有事的。”
裴鹤清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虚浮沙哑。
他只当这位金尊玉贵的公主是从未吃过这等苦头，怕极了会困死在这深山绝谷里。
微凉的指尖轻轻擦过女人的眼眶，他的视线不停在两只澄澈的眸子之间来回。
看着那汪水洗般的瞳仁中，那个清晰的自己
他竟从未感受过，她眼里只有他一人的样子。
“裴鹤清，你觉得哪里疼？”
姜映姝吸着鼻子开口，哭过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听着格外软糯。
“臣……还好……”
说到这，裴鹤清突然双眉紧紧蹙起，闷哼一声。
他方才痛晕过一次。
醒来后，腿上传来的折磨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加钝重。
“你这哪里是还好！”
姜映姝看着男人紧抿着唇的脸色，心急如焚。
“你若是不说，我就一个个地方摸过去，到时候我一样能知道！”
她摆出骄纵的架子，语气兀自凶巴巴的，裴鹤清在阵阵抽痛中清晰地听到，反倒感觉连身上的难受都轻减了一些。
他轻轻扯着唇角，自以为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咬着牙低声道：
“无碍，许是腿摔伤了。”
闻言，姜映姝赶忙摸向男人的腿。
“这里？”
姜映姝指尖戳了戳他的大腿，那里结实粗壮，不像是受伤的样子。
裴鹤清却闷哼一声，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不是那里。”
他的声音沙哑，比方才虚弱的时候粗重了几分，倒不像是疼狠了的。
姜映姝只当那里充其量是小伤，于是继续往下探。
指腹刚一碰触到他肿胀的小腿：“这里？”
“唔……”
裴鹤清眉心骤然拧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姜映姝吓得赶忙放轻了力道。
他这腿多半是伤着骨头了。
“你别乱动，等着！”
姜映姝艰难爬起，方才初睁眼时还觉得浑身酸痛，眼下倒好多了。
偏偏身子里头那股乱窜的燥火，烧得更旺了。
姜映姝只当是自己发烧了。
秋风渐凉，她被掳走之前虽和衣躺下，但衣衫仍旧有些单薄。
受凉发热在所难免。
只能盼望援兵快点赶到，解救她和裴鹤清于水火。
尤其是他的腿，若不及时治疗，恐怕落下病根。
姜映姝在四周捡了几根拇指粗的树枝，又在自己的裙摆处撕了几根布条，将它们固定在裴鹤清小腿周围。
她又确认了其他地方，见男人身上除了这处腿伤，其他地方都是擦伤，虽然看起来血迹斑斑、触目惊心，可她总算是能稍微放心了。
一抬眼，见男人正怔怔地望着自己，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方才生死一线间涌起的酸涩与执念，早已随着洞外的夜风，吹散至一片虚无之中。
此时此刻，姜映姝只希望裴鹤清千万不要多想。
“看什么看！本宫还指望你能带我活着回去！”
此时的她心情颇有些轻松，只当是受凉发热烧得人有些迷糊，竟没注意到自己的口吻不似从前那般刻薄。
反倒有些娇憨了。
体热越来越重，姜映姝难耐地松了松衣领。
“山里夜寒，殿下仔细着凉。”
裴鹤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撑着洞壁半坐起身，一抬眸，便撞见她正胡乱扯着自己的衣襟，白皙纤细的脖颈和精致锁骨完全暴露在外。
胸前雪白的皮肤随着她的动作，也正一寸寸地感受着夜风的微凉——
和他视线里的火热。
裴鹤清艰难地咽了咽。
想他人生头二十年里，于男女之事上向来清心寡欲，不曾有过半分绮念。
可自从沾上赵明珠，这个如剧毒般的女子，便有些一发不可收拾。
恨意无法埋藏的那段时间，他偶尔也会在即将破晓的时分，梦到她玲珑的身段，如蛇一般在自己身上攀爬。
裴鹤清记得，幼时他上山采药，最怕的便是毒蛇。
可梦里，那条长成她模样的美女蛇，明明吐着最恶毒的信子，却偏偏用最温软滑腻的身躯将他一寸寸缠紧。
每每都让他差点自溺于她那一汪春水里。
现在想想，两人自从上回七夕佳节，已有两个月未曾同房了。
这两个月，相似的梦，他已不知梦过多少回。
有时，他沉溺于牡丹花下娇艳的她；
有时，他又醉心于草原上驰骋如野马般的她；
有时，他疼惜着如月下昙花般脆弱、不堪一击的她。
更多时，他却着迷于大婚之夜的幻影——
她斜倚在大红锦被之间，用一种猎人般极具侵略性的目光锁着他，逼他心甘情愿地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虽然真实的那夜，他们二人未曾有过圆房。
可此时此刻，裴鹤清看着梦里的女子在自己的面前，几乎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宽衣解带的举动。
他只能避开她充满渴求的目光，压抑住体内疯狂涌起、隐隐大过痛感的欲念。
此时此地，实非良机。
“别动。”
可面前的女人仿佛听不到他的话一样，仍旧扯着自己的领口。
凌乱的衣襟下，如今夜明月般的雪白，和外面千尺断壁般的沟壑，毫无遮掩地撞进裴鹤清眼底。
男人探手按住姜映姝作乱的指尖，瘦削的骨节硌着她手背的皮肤。
本应是疼的，可姜映姝只觉得他的掌心微凉，那里流淌的血液掺了罂粟般，致命地吸引着她。
那是裴鹤清的手，总是带着一层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
就是这双手，曾于灶台前为她烹饪吃食，也曾于床榻上带她通往极乐。
此刻，浑身沸腾的血液告诉她，她正需要这样一只手。
姜映姝抽出指尖，反而覆上男人宽阔的手背，将他按进自己的衣领里。
温软丰盈的弧度恰好填满他空荡的掌心，堪他一握。
指根的薄茧擦过滑腻的柔软，恰似春风吹过荒原野火。
姜映姝只觉那股燥火非但没有平息，反倒烧得更旺。
叫她更难受、更渴望，本能地往他掌心里贴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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