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殿下关心臣？
西院书房内，端砚上的墨已经磨了一圈又一圈。
裴鹤清坐在圈椅里，正用左手执笔写字。
如竹如玉的指骨衬得乌木笔杆愈发黑沉。
他右手腕脉受损，再难提笔，这一个月来便日日苦练左手。
只是时日尚短，昔日修竹挺立、藏锋于骨，曾得陛下亲口夸赞、令京城贵族趋之若鹜，被无数人争相效仿的字迹，换做左手，只能写出端方沉稳的楷字。
倒是另有一番沉毅内敛的筋骨。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脚步声不似寻常闺秀那般细碎莲步，反而轻快又带着几分骄纵的铿锵。
是赵明珠独有的。
裴鹤清握笔的手顿住，墨汁滴落纸面，洇染出一团暗色。
房门打开，冬日夜晚寒风凛冽刺骨。
裴鹤清却觉得自己身上的血液，好似都为这一刻沸腾。
女子身上的鹅梨香气一步步靠近，他竟有些胆怯了。
“裴鹤清，听说你找本宫有事？”
头顶上方，女子清亮的嗓子似有刚沐浴过后的清甜。
裴鹤清抬眸，正撞上姜映姝水润的眸子。
清冷的凤眸里映出她久违的眉眼，一时有些恍惚。
他下意识便放下笔，手掌撑住桌案起身。
可起得太快，尚未痊愈的右腿许是因为白日里走得快了些，竟一时吃不住力。
颀长的身躯晃了晃，当即失了平衡往一侧倒下去。
预想中的疼痛和冰凉触感并未发生——
女子的纤细身影突入而至，鼻尖好闻的甜香瞬间盈满怀袖。
裴鹤清喉结滚动。
垂眸，只能看到她仅戴了一根玉簪的发顶。
许是她甫一沐浴完，便赶了过来。
此刻满头青丝只随手用一根玉簪松松挽就，适才疾步冲上前，发髻已有些松散欲坠。
裴鹤清唇角不自觉弯起一道浅淡的弧度。
抬手，抽出那根发簪。
姜映姝一头乌发如瀑般垂落。
这个发髻是她好不容易靠自己挽起来的，不知扯断了几根头发，竟叫这个男人冷不丁给毁了！
“裴鹤清！”
她恨自己不是只野猫，不能伸出尖利的爪子，挠花他的脸！
未等她平复怒气，脑海中，突然响起系统的播报声：
【裴鹤清仇恨值发生波动！】
【当前仇恨值：800！】
很长一段时间不曾变过的仇恨值，竟也莫名其妙地掉了一小截。
姜映姝看了一眼自己扶在男人胳膊上的手，立时就懂了。
她赶忙松手，后退一步。
转瞬功夫，她又想到了什么，顿时心头火起、秀眉倒竖！
“父皇不是把他库房里的雪胆草给你了吗？你为何没用！”
雪胆草乃这个世界里的无上至宝，不仅调理肺气，对经脉修复更有奇效。
按理说，若他当真按太医给的方子将其入药了，应是痊愈了才对。
他竟完全不顾自己的身子，枉费她的心意！
气急之下，两抹薄红飞上颊边，一双杏眸瞪得溜圆。
裴鹤清仿佛能看到里面那两簇跳动的火苗，艳丽又热烈。
女子的眉眼鲜活生动，他仰头望去，眼底浮起的笑色仿若被阴暗笼罩太久——
初见天日，恍若两世。
死寂的心在这一刻，才是真的活了过来。
“殿下关心臣？”
裴鹤清目光灼灼，眼神里的期待显而易见。
姜映姝一时语塞。
她总不能说是自己从父皇手里骗过来的吧……
因此，她只得梗着脖子道：
“父皇把那么好的东西给你，这般抬举，你放着不用就是不敬！”
说罢，越想越觉得自己说得甚是在理，又添了两句讥讽：
“你莫不是存心想做个残废，往后走出去好叫满京城的人笑话本宫？”
她这一番自以为刻薄的讥讽，于眼前的男人而言，非但没能如刀刃般刺痛他，反倒像春日里挠在掌心的柳絮，实在不痛不痒。
不知不觉间，连她自己都忘了，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表演恶毒，对她来说，是如何的信手拈来。
闻言，裴鹤清垂下长睫，唇线微抿，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他才低声开口：
“臣留着以后给母亲用。”
姜映姝见他说完后将薄唇抿得更紧，直恨他为何如此固执。
可他不就是这么固执……
心里堵得慌。
他若不及时救治，恐再多的雪胆草都无用了。
可让她如何能告诉他？
告诉他其实雪胆草的路子她早就让人安排好了？
十万两、再一个十万两，再加上镇北大将军在北境的势力——
别说区区几株雪胆草，就连那几年才盛开一次的天山雪莲都净够了！
告诉他，他的母亲明年死不了，后年也死不了！
父皇给的那株，该用就用！根本不必这样委屈自己！
可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眼眶涌上酸涩，姜映姝高高扬起下巴，生硬地将话题转移：
“说罢，叫本宫过来有何事？”
她冷淡疏离，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裴鹤清敛了心绪，拿起案上写好的公文，递到她面前：
“京郊那几处皇庄地界广袤，眼下已经入冬，不日便要落雪。开荒所需的生铁农具数目庞大，需得殿下过目用印，赶在腊月前申领铁料、交由工匠打造，算下来也得两三个月工夫。若是眼下定不下来，待开春化冻再铸造农具，便赶不上春耕了。”
姜映姝低头瞟了一眼，视线在纸页上那几行端正陌生的楷字上顿了顿。
旋即不耐烦地撇开眼：
“有什么好看的，本宫又不懂得这些，赶紧盖好章给我，我让陈九去办！”
闻言，裴鹤清没再多说什么。
他只知陈九是她的心腹，这种差事，她向来都是交给那人去办。
只是，他不知……
裴鹤清伸手取过案边的公主府印信与盐铁司铜印，蘸了朱砂印泥，先后盖在文书落款处，随后将折好的公文递交给她。
姜映姝接过公文拢入袖中，转身就要走。
她原本就站在圈椅旁边，裙裾甫一旋动，手腕忽地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箍住。
男人指骨修长，握住她的手腕，一圈半仍有余。
骨节分明，硌上她腕间的凸起，迫得旁边的脉搏都鼓噪了几分。
骤然发力，姜映姝猝不及防间，便跌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啊——”
一瞬间，男人怀里的雪松香气萦绕鼻尖，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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