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养不熟的白眼狼
“裴大人，这是户部今日需要您处理的文书。”
“知道了，有劳把这些带回去。”
“是。”
书吏抱起一沓批复过的公文，却没有立即退下。
“还有何事？”
“裴大人，有人匿名给户部军需司投了一封信，军需司的张郎中恰逢告假，尚书大人便让小的转交给您。”
书吏从怀中拿出一个信封，递到裴鹤清面前。
裴鹤清伸手接过，目光有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按理说若张郎中告假，应交由军需司员外郎处理才是。
裴鹤清敛气凝神，低头查看。
只见这信封竟是户部衙门专用的，显然是被人拆阅之后，又重新封好。
裴鹤清拆开，取出里面的信纸。
纸上洋洋洒洒写满了一页。
裴鹤清寥寥看完，又从头仔细看了一遍。
视线逐行移动，剑眉一点点拧紧。
难怪尚书大人会特意将此信封好送来。
事涉沈氏一族，查则得罪皇亲，不查则有违朝纲。
若是交给他，便相当于卖给公主府一个人情，又顺便把这个烫手的差事扔了出去。
良久，他才放下信纸，叩在桌案上。
“此事我知道了。”
裴鹤清沉吟片刻，眸色沉肃，抬头说道：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回去替我向尚书大人道一声谢，就说容下官思量几日，再做定夺。”
“是，小的告退。”
房门拉开又合上。
冬日暖融的日光已爬上窗棂正中，廊下的积霜消融殆尽。
裴鹤清抬眸望了一眼屋外的日头。
已是巳时过半，这个时辰，她该是起身了。
昨夜……
这几日两人耳鬓厮磨，竟又顺势试出了许多避开伤处的新花样。
非但毫不受限，反倒更为契合深入。
他一时失了分寸，赵明珠亦是不甘示弱，昨夜竟真陪着他荒唐了大半宿。
思及此，裴鹤清原本微沉的眸色愈发浓暗了下去。
唇角眉梢处，却逐渐扬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如冬日破云的一线暖阳，融化了眉宇间的淡淡冰霜。
他与赵明珠这几日，不知为何，竟真的过起了寻常夫妻般的日子。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可他总觉得，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什么。
每每他想解释悬崖之事，她都是一副不肯听、也不愿相信的模样。
那些他以为的真情流露，也往往都会被她曲解成完全不一样的意思。
久而久之，他便也歇了再与她争辩的心思。
左右如今这般，两人虽未曾心意相通，却能朝夕相伴。
夫妻之道，贵在细水长流，方得天长地久。
纵使有时，瞧着她口是心非、硬要摆出一副对他毫不在乎的刻薄模样，他心底也会生出几分恨来。
恨她将真假揉作一团，教他分不清哪一处是刻意折辱，哪一处又是无心流露的温存。
可更多时候，他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恨什么。
他只知，胸口处的滞痛，比那些虚实难辨的温存真切太多。
良久，裴鹤清缓缓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楚，目光重新落回案上那封检举沈家的信上。
罢了，既盼着与她细水长流，便要爱屋及乌。
他指尖微顿，终是将那张信纸折起放进袖中，缓步往寝殿走去。
*
眼看着寒风一日比一日呼啸凛冽，姜映姝这几日是愈发贪恋被窝里的温暖了。
此时，她还摊躺在床榻上，不肯起身。
青黛早已领着两个小侍女恭候在榻前，等着伺候主子洗漱。
姜映姝感觉头顶上一道明晃晃的视线一直盯着自己。
睁眼，果然，青黛正用她那双圆圆的大眼睛无声地催促着她起床。
姜映姝一把掀去被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日子，除了一天天地数着过，一天天地等，还有什么意义。
更何况，今天似乎也没什么起床的必要。
姜映姝对着帐顶眨了眨眼睛，又拉过被子蒙住头顶。
这次，干脆侧躺了过去。
她正闭眼假寐，酝酿着一场回笼觉。
锦被外，缓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驸马。”
紧接着，侍女们齐齐恭敬道。
身后的被褥微陷，熟悉的清冽气息笼罩上来。
男人指腹微凉，还带着冬日里的寒气。
甫一触及姜映姝的手背，便冰得她打了个激灵。
“裴鹤清！”
姜映姝猛地从锦被里探出头，恶狠狠地看向头顶上方的男人。
男人非但没将手移走，反而右手从她的脖颈下穿过，搭在她纤细的肩头上，稍稍用力。
“殿下，该起身了。”
“你不是在书房办差吗，怎么突然过来了？”
问出这句时，连姜映姝自己都不知，此时她饱满的红唇正微嘟着，一双杏眸脆弱懵懂。
像一朵沾着晨露、还未睡醒的娇怯海棠，勾得人去采摘、去爱怜。
“这里由我伺候殿下洗漱即可，你们都退下。”
裴鹤清盯着那双红唇，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青黛本睁着一双大眼睛一幕不错地看着两人的亲昵。
闻声，也只得恋恋不舍地领着身后两人退了下去。
殿门轻轻合上，男人的一双薄唇便重重地吻了上去。
“裴鹤清，本宫还没洗漱！”
姜映姝一双手臂皆被男人拢入怀中，也是靠着它们才在两人之间隔出一段得以喘息的距离。
裴鹤清退后半分，他微侧着脸庞俯视着怀中女人覆着雾气的眸子，眼底浓黑如墨。
她喘息声渐缓，瞧着是缓过来了。
不再忍耐，裴鹤清又一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直接强势地抵入女人的唇齿间。
薄唇厮磨，温热灵活的舌尖长驱直入，极具侵略性地缠上她的丁香软舌，席卷过每一个角落。
良久，直到再这样下去，今日又不知该如何收场。
裴鹤清撑着姜映姝软下去的身子，拇指擦过她红唇上的水渍。
喉结滚了一次又一次。
才终于从喉间吐出低沉暗哑的两个字：
“甜的。”
【裴鹤清仇恨值发生变动！】
【当前仇恨值：780。】
一道系统提示音如一桶冷水，浇灭了姜映姝即将被情欲冲昏的头脑。
区区20点，她不在乎！
“裴鹤清，你这会儿过来，寻本宫何事？”
许是被男人贴着亲了太久，姜映姝的嗓音里隐隐染了几分绵软湿润的鼻音。
对于眼前女人突如其来的变脸，裴鹤清怔愣了几息才反应过来。
仿佛方才的温存亲昵，她竟不曾沉溺于其中。
裴鹤清垂眸低叹一声。
还是先扶着她坐直，从袖中拿出那张信纸。
姜映姝在他注视的目光下展信仔细看了看。
信的内容很快便可以读完，姜映姝只看了一遍便面无表情地放下了。
她当什么事儿。
原来是这个。
这件事原书中的这个时候也有过，不过对于沈家来说，只是众多积弊之中的一小部分罢了。
掀不起什么太大的风浪。
“该如何便——”
姜映姝脱口便不想再管。
可——
还有一件事，在她心里思虑了许久。
若是做不好，她无法安心地离开。
何不趁此机会一石二鸟？
重新娇养过的嫩白指尖，捻着信纸随手往前一递。
纸页已在半空带起一阵轻微的风动。
裴鹤清正打算接过，信纸却被眼前的女人手腕一转，收了回去。
她一改方才的慵懒，神情间尽是戒备。
那双原本水光潋滟的无害杏眸，顷刻间便淬出几分刮骨的凌厉。
“裴鹤清，你该不会想拿这封信去告发沈家吧？”
“你别忘了，你如今可是本宫的驸马！”
喝斥着，信纸便被她狠狠拍在锦褥之上。
话落，裴鹤清双眉不由得蹙紧。
他的本意是希望她能通知自己的外祖家早做准备，不至于牵连其他。
他将这封信私自递给她看，本已是徇私枉法之举。
是他平生最不齿的行径。
可落在她的眼中，竟成了他要拿这封信去构陷她的外家！
她不知，他有多厌恶这样的自己。
为了讨好一个心里没有他的女人，竟违背了恪守二十年的清正准则。
到头来，非但没能换来她分毫的体谅，反倒落得一身猜忌！
空旷清雅的寝殿内，天光透过窗棂，径直打进床帐。
裴鹤清转过身背对里侧，清瘦挺拔的脊背绷紧成一道孤直的剪影。
他就这样枯坐了好一会儿。
姜映姝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和因为喘息而微微起伏的肩膀。
“喂！听到没有！”
姜映姝抬脚踹了踹男人的身后。
裴鹤清端坐如铜钟，一动不动。
“你要是敢去参奏沈家，本宫定休了你！”
话落，背对着她的男人倏地转过身，薄唇紧抿成一根颤抖的直线。
姜映姝看不出他是什么样的情绪。
脑海里的播报始终没有响起。
他该不是生气的。
可男人泛红的眼尾和紧绷的下颌，又让她觉得自己莫不是犯下了天大的过错。
良久，他才朝她伸出手，男人手心纹路清晰，姜映姝盯着那三条长得不能再长的纹路，怔怔出神。
“给我。”
话音落下，姜映姝茫然抬头。
“那封信给我。”
闻言，她才猛地回过神。
原来他想要自己身侧这封信。
“撕拉！”
姜映姝拿起信纸，在男人逐渐放大的瞳孔中，一点点将它撕碎。
掌心里是一堆无法再拼凑完整的碎纸渣子。
姜映姝似怒极，扬手将它们狠狠甩在男人身上。
“滚！”
“养不熟的白眼狼！”
裴鹤清看着眼前这个蛮不讲理的女人。
她的恼怒总是突如其来又毫无章法。
明明上一瞬还温顺得像只家养的波斯猫，下一刻便能伸出尖利的爪子。
这只爪子若挠在他的体表皮肤上，他还能视而不见。
可冷不丁地便要挠在他的心头上——
正如此刻这般。
她竟觉得他是那等卖妻求荣、忘恩负义的小人！
明明他已经即刻告知她了。
这样难道还不够么？
非要他当着她的面将这封信付之一炬，罔顾朝纲、替沈家瞒下罪责——
她才能满意、才能信他半分么？！
可他做不到。
胸口翻涌的窒息感几乎将他淹没，裴鹤清霍然起身，大步迈出了寝室。
右腿上的痛，即使钻心刺骨——
此刻，也不算什么了。
【裴鹤清仇恨值发生变动！】
【当前仇恨值：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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