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腊月二十五
“公主还要在臣的身上躺多久？”
头顶是冰川空谷般清冷的嗓音，夹杂着一丝愈发粗重的喘息。
姜映姝霎时被拉回现实。
“青黛！还不赶紧扶本宫起来？！”
她抬起一条手臂，冲着傻站在宫墙根下的青黛娇喝道。
这丫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离她们五步远的地方。
只顾远远看着，竟不想上前将她拉起来。
青黛不知自家殿下的这番抱怨，至今还停留在方才那一幕的震惊中。
方才明明是她跟公主离得更近些。
不曾想，驸马竟在几步开外的地方骤然爆冲过来。
本以为能稳稳扶住殿下。
许是驸马右腿有伤，又在宫道上走了许久，加之速度太快。
在扶住公主的那一刻，他也栽倒了下去。
只是在倒下去的前一刻，驸马还是用自己的身体，完完全全地护住了殿下。
青黛震惊的同时，不禁泪盈于眶。
这般郎情妾意、舍身为佳人的画面，可是连话本子都写不出来的。
“青黛！”
“哦，来了，殿下！”
又是一声娇喊，声音比方才大了不少。
青黛终于回神，赶忙小跑着过去。
主仆两个一阵手忙脚乱。
姜映姝终是站稳，此刻面色青白，不知该立刻离开还是如何。
身后，男人的呼吸由粗重到平缓。
裴鹤清单手撑在青石地面上。
方才冲撞的那一下，并不像他面上流露出的那样云淡风轻。
反而此刻正让他承受着深达骨髓的痛感。
愈发瘦削的面庞，白得几乎透骨，冷汗一点点从额头上冒出来，他咬着牙，站直脊背。
随即，后退一步，重新与主仆二人拉开距离。
临近正午，日头当空。
一缕日光自头顶上方照进这个不算宽阔的宫道上。
遇到一截不起眼的簪尾，在上面折出一道刺目的光点。
一闪而过。
堪堪被正在后退的男人触及。
裴鹤清冷寂的眼尾仿佛被什么烫了一下，倏地抬眸，视线便落在了姜映姝始终拢在心口处的手掌上。
待看清那截露出来的是什么，他眸光微怔。
又望了一眼她来时的方向。
想必——
她怀里的白玉发簪应是皇后娘娘送给她的。
定是价值连城、举世无双的珍品。
难怪她如此小心翼翼地护着。
裴鹤清胸口泛起一丝苦涩，心头隐隐作痛。
他还从未见到她对什么首饰物件如此宝贵的模样。
宝贵到宁肯自己摔伤，也要牢牢拢在心口。
原来，她若是真心喜爱一样东西，是连半点磕碰都舍不得的。
裴鹤清周身的气息渐渐冷寂下来。
他如石塑般站在宫墙下，无声无息。
姜映姝听着声音想他应该无恙了。
继续往东华门走去。
走出几步，身后男人疏离清冷的嗓音从背后传来，夹杂着几分逆着寒风的艰涩：
“宫道湿滑，望公主日后行路小心，莫要再行差踏错了。”
“裴大人尽可放心！”
姜映姝的声音顺着风传过去，豪气万丈。
*
时间，或漫长、或煎熬，到头来，终是白驹过隙、一晃而过。
腊月二十五。
今日，从未打理过府中庶务、日日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的姜映姝，竟破天荒地从寅时天未亮便一头扎进了前院账房里。
此时已过申时，姜映姝坐在宽大桌案后，面前是一堆堆小山似的账本。
她手里握着一支小巧的紫毫笔，正学着当家主母的架势，用甚是粗劣的字迹，一条条地拟着礼单。
案头左边，是她刚刚为顾明棠理出来的，主要是些田庄和铺子。
明棠虽是嫡长女，但定远侯府现在的当家夫人一直克扣她的用度，想来明年初大婚，给明棠的嫁妆也是不够丰厚、甚至有些寒酸的。
想到这，姜映姝不免感到惋惜。
她是赶不上喝这杯喜酒了。
原书里头，可是花了大篇幅描写顾明棠与秦烈大婚后没羞没臊的闺房孟浪。
她原本还盘算着等她大婚那日，必得大闹一次洞房，好生近距离观瞻一二呢。
如今看来，她是没这个眼福了。
姜映姝遗憾地叹了口气，拿出个锦盒将手里这份礼单和那几份地契都放了进去。
随后又拿起右手边的两份礼单。
“青黛、碧梨，你们过来。”
候在一旁添茶研墨的二人闻言，赶忙上前一步，在桌案前屈膝应道：“殿下。”
姜映姝从抽屉里取出两个锦囊，一个天青色，一个碧玉色，连同手里的两份嫁妆单子，一并推到两人面前。
“锦囊里是你们两个的身契，还有顺天府的放良文书。”
她双手托腮，杏眼弯弯地看向正一脸不解的两个小丫鬟，语调轻快：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良籍了，单子上的铺子、庄子和压箱钱，是本宫特意给你们备好的嫁妆，可得保管好了，以后要拿来傍身的。”
青黛和碧梨怔怔地看着桌案上的东西，脸色煞白。
她们的反应，姜映姝意料之中。
可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她看向青黛，温声道：
“周放如今领了正八品禁军副尉的差事，父皇体恤驸马，给他赐了一座府邸，就在公主府后面那条街上，还让周放往后都跟着他，你也跟着一起过去。”
“殿下！”
青黛眼眶当即红透，“扑通”一声直直跪在地上。
“奴婢不走！奴婢哪儿也不去，奴婢生是公主的人，死是公主的鬼！”
“呸呸呸！”
姜映姝赶忙起身绕过书案，弯腰去扶她。
可小丫头倔得很，只顾着咬着唇，眼泪成串地往下掉，如何都不肯起。
姜映姝只好劝道：
“什么死不死的，往后你若是想回来，随时都可以回来，不过是穿条街的事儿。”
另一侧的碧梨也不知何时跪在了地上。
眼见着青黛是哄不好了，姜映姝只好先暂时放下。
“还有你，碧梨，本宫听说陈九在殿前司颇得赏识，而且他为了娶你，不仅拒了兵部尚书大人的美意，连差事都差点弃了，你嫁给他，日后一定会幸福美满的。”
“殿下，奴婢也不嫁！奴婢一辈子都在殿下身边！”
两个小丫头跪在地上哭成一团，任凭姜映姝如何拉扯，都不肯起身。
她干脆站直，甚是洒脱地拍了拍衣袖。
“好了，文书都下来了，你们不走也得走，到时候赖着不走，陈九和周放该怨上本宫了。”
青黛抽噎着仰起脸，“周放不会的……”
碧梨顶着一双哭得通红的兔子眼，皱着眉头脱口而出：“他敢？！”
姜映姝怔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炭火的红晕混着烛火的金色，映得姜映姝的眼尾眉梢、发丝轮廓，散发着一层好看的光泽。
“好了，本宫累了。”
“晚膳备好了吗？”
“回殿下，已经备好了。”两个小丫头面面相觑，一道起身回道。
“那我们走吧。”
姜映姝转身推开账房大门。
眼前景象令她呼吸一滞。
院中已是一片银白素裹，鹅毛大雪簌簌落下，天地间，只剩下流动着的、模糊的、白茫茫的一片。
“殿下您稍等片刻，奴婢去拿把伞。”
青黛见雪大，便要折回去。
可姜映姝已经抬脚走进了大雪里。
……
向来不耐烦打理内务的五公主，今日竟然在账房里拨着算盘珠子盘了一下午的家产。
这消息不过短短半日便传遍了全府。
裴鹤清从侧门走入府里，刚好便听到了廊下两个小厮的窃窃私语。
大雪仿若天幕，两人坐在走廊一侧，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只顾着你一言我一句地聊着。
……
“你猜殿下怎的突然转性了？”
“嗐，还能是为什么！后日驸马便要离府了，殿下自是要早做打算才是。”
“原来如此。”
……
一深一浅的咯吱踩雪声由远及近。
两个小厮转过头，看见正缓慢走过来的驸马，慌忙起身行礼。
裴鹤清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仿佛两人的悄悄话，他未曾听见一般。
只淡淡点头颔首，然后便目不斜视地经过二人，往西院的方向走去。
两人看着驸马孤寂又凄凉的背影，又是好一阵咋舌叹息。
公主府占地极广，曲径廊桥、园林假山应有尽有。
若是之前，自侧门通往西院，还能看到春日里的海棠、夏日里的荷花、秋日里的红叶。
而如今，隆冬腊月，只剩枯枝覆雪，白茫茫一片。
还有浸骨的冰寒。
裴鹤清强忍着剧痛，一路走到最后一个岔口。
而岔口的另一头，姜映姝才刚穿过一道月门，隔着一条小路，便瞧见了风雪里那道深绯色的高挑身影。
不知走了多久，他的头上、肩膀上覆了一层落雪。
右腿比前几日看着明显滞涩了许多。
太医曾说，他的腿往后都会留下病根，尤其在阴湿或寒冷天，疼痛非常人能忍受。
明明给他备了软轿，为何不用！
姜映姝心里又痛又怒，脚步却停在原地，不敢上前。
大雪在她鸦羽般的睫毛上落下、堆积。
男人一步步走近。
裴鹤清似有所觉，在十数步远的地方停下，抬眸。
他似瞧见了她，又似没有瞧见。
凌乱倾泻的雪幕中，一双深邃狭长的凤眸唯余平静。
还有冰冷。
他隔着茫茫大雪，远远地朝着她的方向躬身一礼。
便直起身，径直越过前方的岔路，往西院方向走去。
看着那道孤直的背影，姜映姝终是没忍住，扬声喊道：
“雪大路滑，驸马以后坐软轿直接回西院就好！”
男人脚步顿了一瞬，随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姜映姝原地怔忡。
她怎么给忘了。
今日腊月二十五，明日便是和离的日子了。
眼底的怅然最终还是被一点点敛尽。
姜映姝再不留恋，朝着东院的方向大步走去。
风雪擦过耳畔，留下刺骨的冰寒。
姜映姝浑然不觉，平静吩咐道：
“碧梨，让陈九今夜过来，本宫有一个任务，只有他能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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