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秦烈失言

五公主赵明珠的丧仪定在七日后，皇帝下令举国哀悼。

赵承钧痛失爱女，在周贵妃的苦苦哀求下，允四公主赵令仪暂时回宫小住。

赵令仪感念父皇慈恩，又含泪诉说自己对驸马的伉俪深情与思念之苦。

赵承钧感其痴心，遂特旨破例，允靖安侯崔湛入宫伴四公主于偏殿同住，待五公主丧仪一过，便各归其位。

当夜，赵令仪与靖安侯崔湛双双误食毒物暴毙。

赵承钧下令，四公主赵令仪与其驸马崔湛的丧仪全数交由靖安侯府一力操办，二人合葬于京郊崔氏祖坟。

*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便是一个春夏秋冬。

定远侯府今日红绸高挂，宾客盈门。

已经被陛下封为宁远将军的秦烈一身大红喜服，被一众前来凑热闹的亲友堵在大门口。

谁都知道他是个舞刀弄枪的武将，这群人却偏要为难他当场题诗作赋。

一会儿以初雪为题，一会儿以婚嫁为引。

一会儿要暗含催妆之意，一会儿又要嵌进新妇闺名。

眼下正值隆冬腊月，秦烈却急出了一头热汗。

他眼神求救般地看向对面站在一旁的裴鹤清。

原本早就说好了。

待他三月初大婚之日，裴鹤清作为他的好兄弟，定是要做他的迎亲傧相，替他挡酒解围、披荆斩棘。

结果一年前，五公主不幸离世。

陛下悲痛之下，诏令举国辍乐服丧。

加之明棠视五公主如至亲姐妹，公主离世后，她立时便没了与他成婚的心思。

秦烈苦苦哀求，本想待国丧一过，便与她完婚。

可待看到她那副心如死灰的模样时，也只能退让一步，改作一年之后。

好在，明棠最后还是应了。

只不过，原本曾应下替他迎亲的裴鹤清，如今虽来了定远侯府门前，却站在对面冷眼旁观，半点没有上前帮衬的意思。

秦烈抹了把额头的汗，心里虽有些不忿，更多的却是理亏与无奈。

他知道，裴鹤清还在怨恨他。

起初五公主刚去的那大半年，裴鹤清待他还只是冷淡疏离。

一年前五公主出殡那日，皇家奉移梓宫，声势浩大。

裴鹤清因已被陛下强行下旨和离，连入队列送行的资格都被剥夺，只能像个孤魂野鬼般混在长街外围。

眼见着梓宫走近，他竟疯了一般想要冲破禁军防线，被秦烈死死拦住。

公主丧仪神圣庄严，加之陛下短短几日痛失两女，正在雷霆悲恸之际，他若就这般冲撞进去，只怕当场便要被禁军乱棍打死！

可裴鹤清却突然将他狠狠推开。

他抬手指着秦烈，指尖与泛白的薄唇都在剧烈颤抖，眼底一片赤红。

但他终是一言未发，只猛地转过身，望向越走越远的浩荡仪仗，双膝一弯，直直跪了下去。

公主丧仪自皇城正门绵延至京郊皇陵，沿途严禁私设摊贩。

那日别说是这一条主街，几乎整个京城的商铺摊贩都未开门揖客，街面上更无半个闲散行人。

唯有成千上万的百姓，自发地站在送葬仪仗两侧与后方，一路恸哭哀悼。

可若真问他们为何这般悲恸，他们多半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或许，只是这场皇家丧仪办得太过盛大哀肃，漫天纸钱与哀乐齐鸣，竟将那日整个京城的天色都衬得悲凉。

秦烈站在冬日料峭的寒风里，远远望着送葬女眷队列中掩面痛哭的顾明棠，又回头看了眼长街中央跪地不起的裴鹤清，终是一咬牙，抬步跟上了远去的队伍。

仪仗、百官、命妇，连同自发相送的百姓，浩浩荡荡地往前走远了。

最后，只剩下裴鹤清一人，不准披麻，亦不准戴孝，只穿着一身单薄素服，孤零零地跪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之上。

自那之后，听说他搬去了陛下赏赐的新府邸。

乔迁新府事务繁杂，秦烈念及他寒门出身，恰逢公主新丧、哀毁骨立，家中老母又缠绵病榻，定是无心料理这些庶务，本想派人过去搭一把手。

可他接连递了几次拜帖，皆被拒之门外。

他既闭门不见，秦烈是个爽利性子，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自也犯不着上赶着去受这份冷遇。

只当他是因为出殡那日自己强行拦他而心存芥蒂，加之丧妻心结未解，索性便不再登门。

真正叫两人彻底决裂的，是今年七夕。

那夜，听闻他一人独醉于澄心湖的一座画舫之上。

加之周放曾私下里忧心忡忡地同他提过，裴鹤清这大半年来时常暗中自伤、作贱身子。

虽说他屡次自伤，都不曾真的要了自己的性命，可秦烈到底还是放心不下。

将明棠送回府后，当夜便寻了条小船划了过去。

待跳上画舫，在甲板上找到迎着夜风独酌的裴鹤清时，秦烈吓了一跳。

他年方二十一，满头青丝竟已白了大半。

整个人形销骨立，两侧颧骨高高凸起，那道原本清隽的下颌线条如薄刃般锋利。

一件旧得泛白的天青色锦袍罩在身上，被湖面夜风吹得时而紧贴躯体，映出底下根根分明的脊骨；

时而又高高鼓起，衬得那具身躯愈发空荡单薄。

他面色苍白如纸，唯独双颊因醉酒而泛着两团异样的潮红。

“够了！别喝了！”

秦烈大步上前，挥手便将他手中的酒盏拍落在地。

谁知他竟一言不发，倾身便要去捡。

秦烈看着他这副恨不得将自己活活喝死在船上的做派，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瞧瞧他如今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成何体统！

本以为他这大半年在朝中颇有建树，陛下亦时常对他赞不绝口，满朝文武皆道裴大人风光无限——

不成想，私下里竟颓败至此！

“裴鹤清，你给我清醒些！”

秦烈蹲下身，一把扯住裴鹤清的肩膀将人拽了起来。

不料这厮竟在起身时，顺势将脚边那坛烈酒也紧紧抱进了怀里。

直把秦烈气得七窍生烟。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语重心长地劝道：

“裴兄，我知道公主骤然离世，你心中悲痛欲绝……”

话音未落，裴鹤清已仰头对着坛口又是一通猛灌。

秦烈见状又急又怒，一把将酒坛从他怀里夺了过来，口不择言地厉声吼道：

“可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想想你家中母亲！老夫人如今还卧病在床，你若是就这么把自己折腾死了，她的救命药可就断了！”

吼完这一句，秦烈喘着粗气，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悲痛难抑的男人。

只盼着他能清醒几分。

孰料，方才还醉眼朦胧、一脸颓唐的男人突然猛地抬头。

一双凤眸倏地睁大。

那双眼睛，在本就深陷的眼窝中显得格外骇人。

猩红的血丝自眼底四面八方交错爬满，整颗眼球霎时如碎裂的瓷器一般。

他抖着一双毫无血色的薄唇，嗓音沙哑，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说什么？”

四下骤然死寂。

湖面上的微风不知为何，竟也随着他话音落下而停歇了。

湖水无波无澜，秦烈心中却蓦地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遭了，他失言了！

“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秦烈尚在怔愣之中，方才还虚弱瘫坐在甲板上的裴鹤清，却突然如一头猎豹般猛扑过来。

骨节凸起的十指死死攥紧了秦烈胸前的衣襟。

方才那一声低吼，似是将他全身的血液都逼上了头顶，苍白的面庞泛起一层骇人的薄红，双目更是充血欲裂。

唯独他攥着衣襟的指骨，正一点点褪去血色，透出森然惨白的骨节本色。

秦烈被他一把揪着衣领，心头有苦难言。

他如何不知裴鹤清在震怒什么，可五公主生前严令，不许他透露半个字。

瞧着裴兄此刻欲择人而噬的架势，秦烈毫不怀疑，今夜自己若是不能给出一个交代，往后他们二人只怕真要恩断义绝、反目成仇了。

思及此，秦烈只得硬生生掰开他紧扣的手指，转身快步走进船舱，又拎出一个酒壶来。

“喝，今夜我陪你喝个痛快。”

秦烈举起酒壶，往裴鹤清手边的酒坛上随手碰了一下，仰头便给自己猛灌了一大口。

他心底只盼着，今夜能将这人彻底灌醉。

待明日酒醒之后，眼前这个男人，便能将方才听到的忘得一干二净。

可裴鹤清并没有如他所料般再去碰那酒坛。

他只是失魂落魄地松开手，颓然垂下头去，嘴唇翕动，低低地喃喃着什么。

秦烈屏住呼吸，凑近了些，才听清那破碎沙哑的字句。

他在说：

“为什么……”

“你们都瞒着我……”

“为什么……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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