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解释

裴鹤清看着面前的女人。

她一脸郑重，甚至称得上严肃。

杏眸依旧水润，却早不见了方才的意乱情迷之色。

清明得仿佛方才沉溺其中的自始至终唯有他一人。

身体深处翻涌的悸动，也被一盆无形的冷水浇下一般，片刻间，平静了下去。

明珠说得没错。

对于上一世，他确实有很多疑惑。

在她死后的那十年间，他也曾无数次地反复回想——

从最开始，她看似打压他、不许他入翰林院，而是将他塞进庶务繁杂的户部。

户部虽不比翰林院清流，却也是一条青云之路；

紧接着，她又令他打理公主府内务，这个只有当家主母才会做的事，交到他手里，看似折辱，却又让他顺藤摸瓜地发现了粮仓贪腐，短短时日，便被陛下赏识；

后来，他从秦烈口中得知，不仅是后面那几年的雪胆草，就连最开始的那株，也是她不惜花重金、求着她的好姐妹去秦府老夫人的私库里偷出来的。

更别提两人大婚那日，他被困在郊外，听说她亲自快马加鞭，率领公主府一众亲卫去救的他，更是不惜损坏自己的名声，只为两人的大婚能顺利举行到最后，成为名正言顺的夫妻；

还有那次她故意召小倌入府，他以为她朝三暮四、不知检点，可也是后来他才拼凑出了真相——

想来，她是为了替他报仇，才故意演了那么一出戏码。

再往后，桩桩件件，多到他快要数不清了。

就连他在大理寺诏狱，以为被她抛弃、最绝望的那次，也是她交出了那份文书，才让他洗脱了罪名。

最后一次，便是她为了逼他亲手杀了她，却也给他留了后路。

虽然，那条后路他并不想要。

如此种种，他竟是直到她死后，才一件件地恍然察觉。

在那段孤寂岁月里，他恨透了自己的愚钝。

可又忍不住一遍一遍地问自己为什么，问了几千个日夜，早已在心底疯长成了深入骨髓的执念。

“嗯。”

裴鹤清喉结滚动，闷闷地应了一声。

他虽然这么答着，心里却并非如此想。

这个问题，在没见到她之前，确实像牢笼一样，死死地困着他，太久太久；

可当她真真切切地重新出现在他眼前的这一刻——

从前那些想不通的，似乎都不重要了。

但此刻她既然想说，那他就认真听她说完。

等她说完了，就轮到他了。

姜映姝并没有察觉到他眼底深藏的暗流，深吸一口气，又一次郑重开口：

“裴鹤清，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话落，她看着面前的男人，想着他或许会大惊失色，甚至把她当成牛鬼蛇神。

却没想过，他会是这般的淡然神情。

心里暗暗惊讶于他的接受能力，继续往下说道：

“上一世，我之所以千方百计逼你杀了我，是因为只有死在你手里，我才能离开这里，回到我原本的家。”

说罢，裴鹤清不知听到了什么，眉心微微蹙起，却仍不见半分意外之色。

姜映姝顿了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你有没有疑惑过，为什么那一日，你会毫不犹豫地举起匕首杀了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男人的眼眸中骤然现出极其痛苦的神色。

他甚至下意识抬起手，攥紧了胸口处的衣料。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姜映姝看着他的动作。

仿佛他攥的不是自己的衣料，而是她心头上那处。

到底没忍住，赶忙抬手，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他微颤的手背。

拇指顺着他凸起的骨节摩挲安抚着：

“裴鹤清，不要自责，你之所以杀了我，是因为你被控制了。”

闻言，裴鹤清怔住。

抬眼，露出里面已然猩红的眸子，还有满是疑惑的神情。

感受到他紧绷的手背缓缓松开，姜映姝心头微软，又忍不住伸出纤细的指尖，细细抚平了男人眉间深锁的褶皱，柔声解释道：

“那天，是有一个外来的东西，突然强行占据了你的神识。那一刻，你的身体虽然还是你，但操控你的神识却不是你的，是那个东西控制你杀了我。”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将所有的因果一并揽到了自己身上：

“而之所以会有那道控制你的力量，全是因为我——是我为了回家，在一次次故意折辱你、磋磨你的过程中，亲手培养出了那道力量。它在你的身体里借着恨意逐渐萌芽生长，最后才长成了足以操控你心智的怪物。”

姜映姝一口气将这段话说完。

这是她从咖啡店出来后，在赶回实验室的车上反复思索打磨过的说辞。

这套说辞，既简明易懂，又可以帮助他摆脱心结。

姜映姝相信，但凡是个正常人，听完了这套严丝合缝的解释，心里再大的执念也该消散了。

她收回手指，静静地看着裴鹤清，等着他的回答，或者任何一点反应。

他觉得荒谬也好，因为被利用而愤怒也罢，或是彻底平静下来。

总之，他与她之间的前尘旧账，到此算是解释清楚了。

可榻上的男人，却半天都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俊美清隽的面庞上一片空白的呆滞。

姜映姝看着他这副傻愣愣的模样。

看着他那张还算健康红润、不像上一世她临走前那般瘦削苍白的脸颊，手心莫名有些发痒。

很想伸手掐上去，叫他赶紧给个反应。

如果是上一世，她心里这么想的，定然也就这么做了。

可这一世，她已经知道了赵明珠短命的结局。

既然注定没办法陪他长命百岁，那干脆从一开始，便让两个人的关系干干净净、清清楚楚些，别再留任何让他发疯的念想。

良久，男人失神的双眸才终于重新凝聚起一点焦距。

裴鹤清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女人。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吹即散的烟雾：

“既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在暗地里，做下那么多……”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低哑得几乎消失进了他的胸腔里。

姜映姝一怔，试探着问道：

“你是说……雪胆草？”

她不敢保证这个男人在她死后是否知道了什么其他的。

但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那些暗中做过的事，他自然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谁知，裴鹤清却深深地看着她，眼尾那抹未褪的薄红衬得他目光愈发执拗：

“不止雪胆草，你做过的所有一切，我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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