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佳话

姜映姝和顾明棠从书肆里走出来，身后侍卫的身上又多了两个狭长的木匣子和一摞手抄书籍。

“五妹妹，顾大小姐，请留步。”

身后传来一道温婉熟悉的声音，是赵令仪。

姜映姝脚步顿住。

缓缓转过身，眯眸睨过去，唇角勾起一抹假笑：

“四姐姐，好巧啊。”

赵令仪戴着帷帽，款款走上前，素手掀开垂纱一角，唇边始终带着得体的浅笑：

“说来确是巧合，适才在书肆便瞧着背影有些眼熟，只是人多眼杂，不便上前相认。”

话落，她顿了顿，眸中划过疑惑：

“五妹妹平日里最是不喜读这些经史子集，今日怎的想起逛书肆了？”

姜映姝猜到她会有此一问，随意应付道：

“路过瞧见里面热闹，就进去凑个趣儿。”

赵令仪闻言，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侍卫怀里抱着的木匣。

方才她以为赵明珠今日是特意为了裴鹤清而来，毕竟也是她昨日将他强掳进府。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方才顾明棠是替她竞价。

既然她这个五妹妹只是随意为之，倒不如——

赵令仪唇瓣微动，欲言又止。

姜映姝站在原地等了两息，见她半晌不道明来意，又堵着她们的去路。

顿时有些不耐烦。

“四姐姐若是没事，我与明棠还要去前头逛逛，便先行一步了。”

说罢，她便要抬步绕过。

“五妹妹且慢！”

赵令仪连忙又侧身唤住她。

姜映姝眉间显而易见地浮起一丝不耐，“又怎么了，四姐姐？”

虽然这一世赵令仪尚未对她做过什么不好的事。

但上一世的记忆还留在脑海里，姜映姝实在没办法真的跟她心平气和地交谈。

更何况，此刻她想要的，她绝不会让步。

赵令仪神情微顿，似是没想到她的五妹妹今日会如此冷淡。

不过面上依旧维持着端庄，柔声开口：

“五妹妹莫怪，我也是恰巧在书肆得见了裴公子的墨宝，裴公子书画双绝，尤擅瘦金，我素日最喜临摹此类字帖，一时见猎心喜，只是方才囊中羞涩未能竞得……不知五妹妹可否割爱匀出一二于我？”

见她执意讨要，姜映姝眉梢微挑。

“字画是明棠要买的，你问她便是。”

她断不能承认，自己跟个狂热粉头似的，将裴鹤清的墨宝一口气包圆。

她不可以，但——

这般想着，姜映姝斜睨了身旁的顾明棠一眼。

顾明棠只得干笑一声，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殿……四小姐，我……臣女恐怕不能让给你，臣女近来潜心钻研字画，日久颇有所得，眼下正愁没有上好的真迹临摹呢。”

说罢，她自己都觉得心虚，眼神飘忽着。

赵令仪自是不信。

她不信这些字画是顾明棠所购。

更不信她真的会潜心钻研。

她这个五妹妹和顾明棠两人自小便是一处胡闹惯了的，于课业上向来是不学无术，怎么可能突然转了性子开始研究字画？

裴公子的一手好字风骨清峻、意蕴天成，若是被她们二人一时玩心，拿回去不小心损毁了，岂不可惜？

念及此，赵令仪温言劝道：

“顾大小姐若是想练丹青书法，我府中倒是有几卷前朝名家的拓本，不妨借给顾大小姐一用。只是裴公子的字笔锋险峻、筋骨奇崛，临摹起来难度颇高，着实不适合初学者上手。”

她这一番好言相劝，端的是合情合理、句句在理。

顾明棠听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已经快要无地自容。

她张了张嘴，完全不知该如何反驳。

从小到大，这位四公主就喜欢用这副温和宽厚的姿态滴水不漏地教育她们两个。

偏生赵明珠总是一副油盐不进、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可她脸皮薄，每次都被说得自惭形秽。

关键人家说的确实有道理啊！

顾明棠招架不住，只得求救似的看向姜映姝。

姜映姝实在没想到自己这个好姐妹这么没用，一双杏眸望了望天，又看了看地。

心里权衡了一番。

她知道，在她这个好姐妹心里。

银子自是高于男人的。

她替她解决当下的难题，秦烈她自会替她想办法。

于是，一巴掌猛地拍在顾明棠恨不得畏缩起来的脊背上，将她的腰杆一下子拍直：

“顾明棠，你不是十分欣赏探花郎裴鹤清吗？人家都过来跟你抢东西了，你怎么还不敢承认？！”

话落，书肆外的街道上安静下来。

姜映姝的嗓音虽不算高，却清亮好听。

一开口，便引得往来路人纷纷侧耳。

顾明棠眼睛瞪得贼大，一脸震惊地扭头看向姜映姝。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除了不解，还有满满的威胁。

姜映姝知道，若是她不能当场给个说法，今日她与顾明棠二人，怕是要友尽于此。

于是，她好整以暇地抱起双臂，在靠近顾明棠的那一侧，悄无声息地张开了五指。

随后，便若无其事地抬眼望天。

顾明棠垂眸瞥过去，待看清，眼底骤亮如黑夜琉璃。

五百两！

她咽了口唾沫，缓缓转回视线。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激动地颤抖，音调也不自觉拔高了几分：

“对！探花郎芝兰玉树，才貌双全，品……品貌端方，长得好看！本小姐就喜欢这样的，就算得不到他的人，也要留着他的物件慰藉一二！他的字画，本小姐势在必得，四殿……四小姐莫要横刀夺爱，告辞！”

一口气说完，在场众人都愣住。

包括拦路的赵令仪。

顾明棠脸色不红，一颗心却抑制不住地剧烈跳动。

见对面的女子失神，忙拽着姜映姝的手腕绕过去。

当天下午，定远侯府嫡女为新科探花豪掷千金，当街表明心迹的佳话，便风一般地传遍了整个京城。

只是旁人不知道的是，顾明棠哪里是豪掷千金。

短短一下午，她从五公主赵明珠那里，净赚了整整七百两银子。

*

柳叶巷。

裴鹤清这一觉，一直睡到了日影西斜。

醒来时，意识尚有些混沌，已不知今夕何夕。

逼仄的屋内，灰白墙面因着开春的寒气裂开几道细纹。

他倚着青布床帐坐起身，几缕乌发散落下来，垂在胸前的衣襟处，一双薄唇，泛着惨白。

裴鹤清怔怔地环顾四周。

忽而想到什么，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处。

仅仅过了一夜，那道不算浅的伤口竟已长出一层鲜红的薄痂。

附近似有包扎过的痕迹。

还有昨晚那个荒唐却格外真实的梦境，以及这间屋子里，几不可闻的一丝甜香……

在他不省人事的时候，是不是——

发生过什么。

一丝暗芒自眼底缓慢涌动。

“吱呀——”

木门被推开。

裴鹤清压下心底的思绪，抬眸。

是母亲。

裴母正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阳春面缓步走进来。

看着那道轮回了无数次都不敢相见的身影，裴鹤清呼吸一滞。

喉间涌上哽咽，眼尾瞬间漫上猩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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