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合伙人家庭
“你爸从涂敏家，一共拎回来几次肉？”
做卤肉生意的人都清楚，一般每两天就要进一次鲜肉，卤制好的卤肉也必须两天之内卖掉，不然很容易变质。就算生意好多囤点货，老手也不会盲目大量进货。这是袁小民心中的疑问。
钟书轩摇了摇头：“这个我真不知道。每次夜里送包子，我爸回来都很晚。我在房间写作业，很少撞见。不过有一回，我看见他拎的保温盒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往常给宁老师家和涂敏家送完包子，回来的盒子都是空的。可后来每次，我都明显感觉盒子沉甸甸的，里面装了东西。”
“这么说，第一次是用黑色塑料袋带回来肉，后面就改用保温盒？那只保温盒现在还在包子铺吗？要是还在，拿去做检测，很多事情就能水落石出。”
“不在了。有一天我妈说盒子坏了不能用，直接扔垃圾桶里了。”
听到这里，袁小民心里捕捉到一处十分矛盾的地方。
他很清楚包子铺这对夫妻的相处模式，家里向来是阴盛阳衰。陈玉芬看上去待人温和大方，可钟细苟对妻子敬畏到了骨子里。街坊邻里都见过钟细苟训斥儿子，却从来没人见过他敢对妻子说一句重话。往往陈玉芬只需一个冷淡的眼神，钟细苟就变得谨小慎微、唯唯诺诺。
这也是铺子取名叫“陈氏包子铺”，而不是“钟氏包子铺”的缘由。也正因如此，袁小民很难相信钟细苟敢背着妻子在外搞私情。
“钟书轩，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怀疑你父亲和黄菜花有不正当关系，每次夜里送包子来回要耗一二十分钟。连你都察觉到不对劲，你母亲就一点反应都没有吗？”
钟书轩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这恰恰是最诡异的地方。我原先也想不通，直到我们半夜逃亡躲到四眼井，我才明白真相。”
“什么真相？”
“我可能，根本就不是我爸的儿子。”
袁小民手里的奶茶差点一口喷出来。
单看外貌，钟书轩确实和钟细苟相差极大。钟细苟身材矮小黝黑，相貌普通，性格木讷。而钟书轩一米七五，身形修长，皮肤白净，五官俊朗，更像母亲，头脑也灵活。
可袁小民仔细观察过，两人的眉眼、鼻子、嘴唇，处处都藏着相似的遗传特征。他猜想钟细苟年轻时候或许受过外伤，或是这些年生活艰难，五官样貌才发生了变化，才会看着不像父子。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钟书轩吞吞吐吐，难以启齿，最后还是咬着牙吐露了家丑。
逃亡那晚，一家人躲到四眼井的临时住处，屋里只收拾好了一间卧室。房间里有一张大床，一家三口挤一挤完全可以。可陈玉芬执意要钟细苟睡客厅那张破旧肮脏的沙发。
钟书轩还替父亲抱不平，说床够大，挤一挤没关系，何必让父亲睡沙发。
母亲冷冷吐出一句：“我不习惯。”
习惯，是长久以来形成的生活状态。不习惯，便意味着长久以来，他们本就不曾同床。
钟书轩猛然回想起来，父母的卧室里，永远铺着一张凉席，摆着两床被子。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见过父母的结婚证，没有见过他们的合影，更没有见过二人有半点夫妻间的亲昵。平日里只有一方发号施令，另一方顺从听命。
他好像只是维系这个家庭的纽带。倘若没有他，这个家恐怕早就散了。他们哪里像夫妻，更像是合伙人。合伙把他抚养成人，送他读大学，踏入社会。
“这说明不了什么，很多家庭父母都会分床睡。”袁小民想起自己家里，父母也曾分床居住。
“可那天夜里，我爸直接跑掉了，丢下我和我妈。如果我真是他亲生儿子，他会就这么一走了之吗？”
“这个我没法给你答案，等见到他，你可以亲自去问。但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母亲，对他们之间的事，到底有没有怀疑，有没有过激的举动？”
袁小民不想深陷在这个家庭的纠葛里，他更关心陈玉芬的态度。
“我妈不只是怀疑，她应该全都清楚，只是她毫不在意，所以没有闹，甚至还帮他们收拾善后。”
“你的意思是，你母亲早就知道那些肉有问题？”
“当然。我妈比我聪明，这些事瞒不过她。可我到现在也想不通，她为什么要帮他们。”
“我想我懂了，一切都是因为你。”
“我？”
“对。一旦你父亲出事，这个家就彻底垮掉，你的高考也会彻底泡汤。她什么都不怕，唯独赌不起这件事。”
袁小民心底暗自思索。倘若钟细苟真的参与杀人，还协助处理尸体，那罪孽已经无可挽回。事情一旦曝光，钟书轩再也无法留在学校，连参加高考的资格都会失去。
所以作为母亲，她只能选择忍气吞声，装聋作哑，甚至出手帮忙掩盖。
谈话结束，袁小民还是放走了钟书轩。
他判断，少年已经把自己知道的全部实情都说了出来。更关键的是，如果现在把他带回刑侦大队，至少要羁押询问一两天。易东方行事手段狠戾，没有底线，袁小民担心他会对这个孩子做出伤害。
高考，是少年人生最重要的一道关口，是他仅存的希望。袁小民不愿做掐灭这束光的人。
他再三叮嘱钟书轩，千万不要回包子铺，不要去找宁仙玲，也不要联系亲戚朋友。若是走投无路，可以返回四眼井，那里父母应该给他留下了生存的物资。
灯下黑，就算是老练的易东方，恐怕也想不到，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会敢回到逃亡的藏身地。
袁小民转身返回刑侦大队。还没走到楼梯间那间办公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易东方暴怒的喝骂声。
“小混蛋！搞什么鬼？把办公室弄得一团糟！我的东西去哪了？……这是什么怪味道，呛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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